凤忆寒抬眸,望向他,眼中泛起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清砚,你可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兵戈,不是权谋,而是四个字——”
“民心所向。”
四字落下,如春雷乍响。
贺兰清砚浑身剧震,呆坐当场。良久,方喃喃道:“民心……所向?”
“正是。”凤忆寒执盏,轻啜茶汤,语气平静如述常事,“陆家把持朝政二十载,贪墨横行,民怨沸腾。陆明轩借复仇之名北上,看似大义在手,实则已失民心——五万大军,日耗粮草无数,沿途州县供给,皆是民脂民膏。更兼其军纪涣散,劫掠乡里,百姓怨声载道。”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石几:
“而陈子瑜,聚流民,据险守,护的是徐州百姓免受兵祸。许惊尘,率轻骑,扰敌后,保的是涣水两岸安宁。此乃大义,此乃民心。纵无朝廷旨意,纵无粮饷供给,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贺兰清砚怔怔听着,眼中迷雾渐散,化作一片清明的、近乎震撼的亮光。他忽然想起幼时读史,见先贤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总觉虚无缥缈。而今方知,这四字重逾千钧,可定乾坤,可决生死。
“所以……”他声音微颤,“粮草之事……”
“粮草自有来处。”凤忆寒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置于几上。玉简莹白,内中金芒流转,隐有凤纹盘旋,“三日前,我已传讯江南故旧。苏杭米商,湖广粮行,闻陆家恶行,皆愿助阵。首批粮草五千石,已自漕运秘密北上,三日后可抵徐州。”
贺兰清砚执起玉简,触手温润,内中灵力澎湃。他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水光潋滟:“你……早已安排妥当?”
凤忆寒未答,只道:“至于朝廷旨意……明日,自会有人上本,参陆家‘纵兵掠民,祸乱地方’。此人乃御史台老臣,素以刚直闻名,昔年曾受陆崇山打压,归隐多年。此番出山,必掀波澜。”
贺兰清砚彻底怔住。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如高山深海,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将天地风云,尽数纳入掌中。走一步,看十步,算百步。自己与贺兰月、贺兰喻连日奔波,所思所谋,不过局中一隅。而这人,早已跳出棋枰,以天地为局,落子无声。
“景行……”他喉间微哽,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多谢。”
凤忆寒抬眸,望入他眼中。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水光盈盈,映着亭外春光,也映着他的影子。那眸中有感激,有震撼,有依赖,还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情意。
他忽而伸手,指尖轻抚贺兰清砚脸颊,触手微凉,却柔软。
“清砚,”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如春风拂柳,“你可知,我为何助你?”
贺兰清砚怔然摇头。
凤忆寒眸光深远,似透过眼前人,望向更久远的岁月:
“千年前,我封印魔尊,护佑三界,世人皆言我功德无量。然我心知,那不过职责所在,如日月行天,江河入海,本该如此。”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贺兰清砚眉梢:
“直至遇见你。”
“见你为护族人,不惜以身犯险;见你为安黎庶,日夜殚精竭虑;见你明明柔弱,却总想将风雨一肩承担……我方知,这世间最珍贵之物,非是通天修为,非是不朽生命,而是——”
“一颗赤子之心。”
四目相对,亭中一时寂静。
唯闻春风穿亭,拂动檐下铜铃,叮咚清越,如梵音,如天籁。
贺兰清砚泪水终于滑落,无声无息,却滚烫灼人。他抬手,握住凤忆寒抚在颊边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相贴。
“我……我哪有你说得这般好。”他哽咽,“我只是……不想辜负你所托,不想让信我之人失望。”
“如此便够了。”凤忆寒唇角泛起极淡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守本心,行正道,便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之事。”
他执起贺兰清砚的手,行至亭边,凭栏远眺。
远处邙山南麓,那一片粉白云霞,此刻在春光中愈发灿烂。山风过处,花瓣纷飞,如雪如霰,弥漫山谷。更有些性急的,已绽开五六分,露出嫩黄花蕊,在微寒空气中颤颤摇曳,倔强而美好。
“你看,”凤忆寒轻声道,“山桃花开了。”
贺兰清砚随他目光望去,但见漫山遍野,花云如海,在春阳下流光溢彩。更有些花瓣随风飘来,落於亭前石阶,粉白莹润,幽香淡淡。
“是啊,”他喃喃道,泪水未干,笑意已绽,“春天……真的来了。”
凤忆寒转眸,望向他含笑侧脸,眸光深邃如海。
“嗯,来了。”
凛冬已尽,春回大地。
纵有残雪,纵有余寒,又怎能挡住——这浩浩荡荡、生生不息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