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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绝境深渊,再无生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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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日色惨白。

洛阳城西三十里,乱葬岗。

此地乃前朝弃置的义冢,经年累月,坟冢重叠,白骨裸露。荒草没膝,时有野狗刨食,乌鸦盘旋。寻常百姓路过此地,皆掩鼻疾行,口中念念有词,唯恐招惹晦气。然今日,这处阴森之地,却围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官兵。

玄甲持戟的禁军将乱葬岗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如林,在惨白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岗上尸堆已被清理,露出黑褐色的、浸透尸水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石灰与艾草焚烧的气味,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底渗出的、经年不散的腐臭。

正中一方新掘的浅坑旁,铺着白布。布上置着七块残躯——正是时雨桐被肢解后的尸身。头颅、躯干、四肢,被仵作勉强拼凑成人形,覆以素白麻布,唯露出的部分,惨不忍睹。

头颅面目全非,铅汁灼烫的痕迹如烙铁印痕,将五官融作一团焦黑烂肉。左颊至下颌的鞭痕深可见骨,右眼肿胀如桃,眼眶空洞——眼珠已被野狗叼去。墨发焦枯粘连,与头皮烂肉混作一处,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肉。

躯干遍布鞭痕,深者见骨,浅者皮开肉绽。藕荷色襦裙的碎片与皮肉粘连,被仵作小心剥离,置于一旁。剥离处,露出底下溃烂的肌肤,流着腥臭的黑水。更有些地方,倒刺勾带的皮肉翻卷,如破絮,如败革。

双手十指,指甲尽去,甲床血肉模糊,露出森白骨茬。有两指指骨断裂,白骨刺破皮肉,惨白刺目。双腿自膝下被斩,断口参差,非利刃所断,而是钝器反复砍砸所致。骨茬碎成齑粉,与皮肉筋络混作一团猩红烂泥。

仵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刑部当值四十载,验尸无数。此刻却双手颤抖,以银针探入创口,取少许黑水置于鼻端轻嗅,面色骤变。

“铅毒、尸毒、七种蛇毒,还有……”他声音发颤,望向身侧刑部尚书崔琰,“还有‘蚀骨草’的汁液。此草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汁液沾肤,如蚁噬骨,三日方死。凶手……是以此草淬鞭。”

崔琰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面如金纸,嘴唇青紫。他强忍呕吐,颤声道:“可能辨出……是何人所为?”

仵作摇头,指着尸身颈侧一道细如发丝的割痕:“此处,是致命伤。凶手先以细刃切断喉管,令其窒息,再施以酷刑。其时人已濒死,痛觉迟钝,故能忍十指拔甲、铅汁灌顶之痛而不发声。至于肢解……是死后所为,刀法凌乱,非屠户手法,倒像是……泄愤。”

泄愤。

二字如冰锥,刺入在场众人心头。

时雨桐,丞相嫡长女,年方十八,才貌双全,性情清冷,从不与人结怨。何人恨她至此,竟要死后肢解,弃尸荒野?

“崔大人。”

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崔琰回身,见大理寺卿郑文远、御史中丞卢仲明联袂而至。二人皆着公服,面色凝重,眼中隐有血丝。

“郑公,卢公。”崔琰拱手,声音嘶哑,“可查到线索?”

郑文远摇头,自袖中取出一枚碎玉,置于掌心。玉是羊脂白玉,雕作鸾鸟首部,眼窝处一点翠色,正是时雨桐那支“青鸾点翠”玉簪的残件。

“此玉在尸身三丈外寻得,周遭有挣扎痕迹。”郑文远缓缓道,“玉簪断裂处,有指印。指印纤细,是女子手。然力道奇大,指印深嵌入玉,非寻常女子能为。”

卢仲明补充道:“下官已查过,时小姐最后出现,是在崔府赏梅宴。宴后酉时三刻离府,车驾行至西市‘永兴坊’附近,遭人拦截。车夫、侍女皆被迷香所惑,昏睡两个时辰。醒来时,车驾停在坊外,时小姐已不知所踪。”

“永兴坊……”崔琰眸光骤凝,“那是陆家的产业。”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惊疑。

陆家。

江东陆家,陆明轩正率军北上,其父陆崇山暴毙未满旬月。此时陆家产业附近,丞相嫡女失踪惨死……是巧合,还是阴谋?

“报——”

急促马蹄声自岗下传来。一名禁军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绢帛:“禀各位大人,慈宁宫懿旨!”

三人齐齐变色,跪地接旨。

绢帛展开,字迹端凝,以朱砂书写,正是皇太后亲笔:

“时氏女雨桐,贞静端方,惨遭横祸,朕心甚恸。着三司即日彻查,凡涉案者,无论勋贵,一律严办。另,时相亲丧爱女,悲恸过度,朕感同身受。特赐宫中御医二人,珍药十匣,白银万两,以慰哀思。钦此。”

旨意简短,却字字千钧。

“无论勋贵,一律严办”——这是要动真格了。

“臣等领旨。”三人伏地叩首,面色皆白。

未时,丞相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此刻白幡高挂,素灯低垂。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时府”金匾蒙了白纱。府内往来仆从皆着缟素,低头疾行,不敢出声。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恸之中,连檐角雀鸟都噤了声。

灵堂设在正厅。

厅内未设棺椁——时雨桐尸身残缺,需由宫中嬷嬷净身、缝合、妆扮,方能入殓。此刻厅中只设灵位,乌木灵牌上以金粉书“贞懿郡主时氏雨桐之灵位”,是皇太后亲赐的追封。灵前白烛高烧,香烟袅袅,供着时令鲜果,三牲祭礼。

时文远跪在灵前。

这位当朝首辅,三朝元老,此刻褪去官袍,只着一身素白麻衣,未戴冠,白发披散,身形佝偻,如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跪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眸光空洞,望着女儿灵位,不言不动,不哭不闹,如一尊石雕。

唯有眼角两道深痕,是泪流干后,留下的印记。

“相爷……”老管家捧着参汤,颤声劝道,“您已跪了三个时辰,用些汤水罢……”

时文远恍若未闻。

老管家泪如雨下,跪地叩首:“相爷,小姐已去,您要保重身子啊!小姐在天有灵,见您这般,该有多痛……”

“在天有灵?”时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桐儿死得那般惨……若有灵,她该回来,告诉为父,是谁害了她……告诉为父……”

他忽而剧烈咳嗽,咳出大口鲜血,溅在素白衣襟上,如雪地红梅,凄艳刺目。

“相爷!”老管家惊呼,欲上前搀扶。

时文远摆手,以袖拭去唇边血渍,眸光渐凝,如寒冰,如铁石。

“备车。”他缓缓起身,身形微晃,却挺直脊背,“老夫要入宫。”

“相爷,陛下今日……未早朝……”

“老夫不去见陛下。”时文远转身,望向宫城方向,眼中寒光乍现,“老夫要去见——太后。”

申时,慈宁宫。

佛堂内,檀香愈浓。皇太后未跪佛,只坐于窗下紫檀木圈椅中,手中仍捻着那串沉香佛珠。她面前跪着一人,素衣散发,正是时文远。

“太后,”时文远伏地,额触金砖,声音平静,却字字泣血,“老臣教女无方,致小女惨死,有负圣恩,有负太后厚爱。老臣……恳请太后,允老臣致仕,归隐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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