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缓缓睁眼,眸光落在他身上,如雪刃刮骨。
“致仕?”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时相这是要以退为进,逼哀家彻查此案?”
“老臣不敢。”时文远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老臣只知,小女惨死,凶手逍遥。老臣为相二十载,自问清廉刚正,未曾结党,未曾营私。唯有一女,视若珍宝。如今珍宝碎矣,老臣……生无可恋。”
“生无可恋?”皇太后冷笑,指尖佛珠骤停,“时文远,你为相二十载,历经三朝,什么风雨没见过?今日为女之死,便要弃江山社稷于不顾?你可知,你这一退,朝中多少人会拍手称快?陆家、王家、郑家……那些虎视眈眈之辈,正等着你倒台!”
时文远浑身剧震。
“太后……”
“哀家知你痛。”皇太后缓缓起身,行至他面前,俯身,以指尖挑起他下颌,迫他直视自己,“可痛,就要忍着。痛,就要让害你之人,比你更痛。”
她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暮色,声音转冷:
“此案,哀家会查。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为女复仇,你是在为这大周的江山,拔除毒瘤。陆家、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还有……”
她顿了顿,眸光深远:
“那些藏在暗处,搅弄风云的魔物。”
时文远怔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太后是说……”
“时雨桐尸身上的毒,非人间所有。”皇太后缓缓道,“蚀骨草生于南疆,唯魔道修士用以淬炼毒器。铅汁灌顶,是魔道‘炼魂’之术,用以折磨魂魄,令其永不超生。至于肢解弃尸……是献祭。”
“献祭?”时文远声音发颤。
“以贞洁贵女之血,以丞相嫡女之魂,献祭邪魔,换取力量。”皇太后回身,眸光如电,“时相,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时文远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女儿之死,非是寻常仇杀,非是朝堂倾轧,而是……一场阴谋。一场以他女儿为祭品,搅乱朝局,祸乱天下的阴谋。
“所以,”皇太后缓缓坐回椅中,指尖佛珠复又捻动,“你要活着。你要看着,那些害你女儿之人,如何自取灭亡。你要看着,这大周的江山,如何廓清妖氛,重见天日。”
时文远伏地,良久,方缓缓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老臣……遵旨。”
酉时,城南别院。
凤忆寒立于观云亭中,遥望宫城方向。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巍峨宫墙映成一片昏黄的、朦胧的光晕。可他眼中所见,非是这人间灯火,而是宫城上空,那一道常人不可见的、淡若烟霞的黑气。
黑气如蟒,盘踞宫城之上,吞吐着浓郁的怨气与死意。那是时雨桐惨死所化的怨念,混杂着铅毒、尸毒、魔气,凝聚不散,如乌云压顶。
更深处,他感知到一道熟悉的、阴冷的气息——与那夜废窑中“阴烛”同源,却更强大,更隐蔽。
魔尊残念,已渗入宫城。
借时雨桐之死,借朝堂动荡,借人心惶惶,悄然滋长。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凝重,“慈宁宫暗线传讯,太后已命暗卫彻查时小姐之死,重点在陆家,及……贺兰氏。”
凤忆寒眸光未动,只淡淡道:“太后睿智。”
“可贺兰公子那边……”明韵迟疑,“时小姐生前与贺兰小姐过从甚密,恐受牵连。”
“无妨。”凤忆寒转身,望向“听雪轩”方向,眸光微深,“清砚自有分寸。”
话音方落,忽有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贺兰清砚披着墨色氅衣,由侍女搀扶,缓步而来。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显是未曾安眠。行至亭中,朝凤忆寒微微一揖,方低声道:
“景行,时小姐的事……你可知晓?”
凤忆寒颔首。
贺兰清砚闭目,良久,方睁眼,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
“昨夜,二姐哭了一宿。”他声音嘶哑,“她说,时姐姐那般好的人,为何会……她还说,那日赏梅宴,时姐姐曾与她密谈,言及陆家异动,朝中暗流。她劝二姐,莫要卷入太深,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指尖深掐掌心:
“可如今,时姐姐死了。死得那般惨……景行,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时日的谋划,这些所谓的‘民心所向’,在那些人的毒手之下,何等脆弱,何等……可笑。”
凤忆寒凝视他,未语。
贺兰清砚抬眸,望向他,眼中悲恸与迷茫交织:
“我们……当真能赢吗?”
凤忆寒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拭去那终于滑落的泪。
“清砚,”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刻,“你可知,春回大地,冰雪消融,靠的不是暖阳一日之功,而是万千草木,于严寒中蛰伏,于黑暗中生根,于无声处,积蓄力量。”
他顿了顿,眸光望向亭外沉沉暮色:
“时雨桐死了,可她的血,不会白流。她的怨,不会消散。这朝堂的污浊,这暗处的魔影,终有一日,会被这鲜血洗刷,被这怨念吞噬。”
“我们要做的,不是悲恸,不是退缩,而是——”
“记住这份痛,让它成为利刃,刺向该刺之处。”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也映着自己的影子。那眸中无波无澜,却自有千山万水,星河浩瀚。
良久,他缓缓点头,眼中迷茫渐散,化作一片悲凉的、却异常坚定的清明。
“我记住了。”
暮色愈深,宫灯愈明。
而那盘踞宫城之上的黑气,在夜色中,愈发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