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初,薰风南来。
洛阳城南别院,后园那方荷池,今岁莲叶生得格外葳蕤。新叶初展,大如翠盘,浮於碧水之上,随波轻漾,承着朝露,聚作明珠,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更有性急的,已擎出尖尖小角,淡粉莹白,如美人纤指,怯怯探出绿丛,欲绽未绽,已泄三分清芬。
池畔“观云亭”中,蝉声未起,唯闻风过竹篁,飒飒如雨。石几上置着一盘残棋,黑白子交错,如星罗列,正是昨日午后,凤忆寒与贺兰清砚未完的那局。此刻棋子犹在,对弈之人却只剩一位。
凤忆寒独坐亭中,执一卷《南华经》,目光却未落於书页,而是望向池畔那架紫藤。藤花开至荼蘼,累累垂垂,如紫霞倾泻,如流苏低悬。风过时,花瓣纷落,洒在池面,随波逐流,偶有锦鲤跃起,衔花而戏,漾开圈圈涟漪。
他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色素纱道袍,外罩月白薄罗氅衣,墨发以青玉竹节簪松松绾就,余发垂肩。眉间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唯眸光流转时,隐有金芒微闪,如深潭映日,静水流光。手中经卷久久未翻一页,倒不是因经文深奥,而是……
身侧那人,太不安分。
贺兰清砚枕在他膝上,身上覆着雪狐裘——虽已孟夏,晨间犹有凉意,凤忆寒总不许他贪凉。他着了身月白绣银竹纹的细葛中衣,墨发未束,如流云泻地,铺了凤忆寒满膝。双目轻阖,长睫如蝶栖雪,在眼下投出淡淡阴翳,呼吸匀长,似是熟睡。
可那只手,却不老实。
左手松松攥着凤忆寒一片衣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上暗绣的云雷纹。右手……右手探入凤忆寒广袖之中,寻到他手腕,指尖便贴了上去,贴着那处温热的肌肤,如藤缠树,如舟系岸,紧紧贴着,不肯稍离。
这已成了习惯。
自那夜骤雨惊梦,贺兰清砚重伤初愈,凤忆寒允他宿在“观云亭”侧厢,伴他安眠。起初是因他神魂未固,易受梦魇所扰,需凤忆寒以灵力温养。可时日一久,伤渐愈,梦渐少,这“同榻而眠”的惯例,却未改。
非但未改,还养出了些……小性子。
譬如现下,分明已醒,却假作酣眠,枕着人膝,攥着人袖,贴着人腕,赖着不起。若在往日,贺兰清砚是断不敢如此的。莫说枕膝贴腕,便是同处一室,亦恪守礼数,言行恭谨,生怕唐突了“九天谪仙”。
可凤忆寒纵着他。
纵他半夜惊醒,冷汗涔涔,惶然四顾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掌心贴他后心,以温润灵力安抚他惊魂;纵他晨起倦怠,倚在榻边,懒懒伸手,要他系衣带、绾发髻;纵他药汤苦涩,抿唇蹙眉,他便自袖中取出蜜渍青梅,喂入他口中,以甘甜化苦涩;纵他如今……这般黏人。
黏得理所当然,黏得肆无忌惮。
“醒了便起。”凤忆寒终是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日上三竿,成何体统。”
贺兰清砚睫羽微颤,却未睁眼,只将脸往他膝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初醒的沙哑与……几分娇气:“不起……困。”
“昨夜戌时便睡,至今已五个时辰。”凤忆寒翻过一页书,指尖却未收回,任由他贴着,“再睡,该头疼了。”
“那你揉揉。”贺兰清砚睁开一只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亭外天光,清澈如琉璃,“你揉,我便不起疼。”
凤忆寒垂眸看他。
四目相对,那人眼中漾着狡黠笑意,如池中锦鲤,倏忽来去,灵动非凡。颊边因久卧,压出一片淡红,如敷胭脂,衬得苍白面色多了几分鲜活生气。唇色仍淡,却微微翘着,带着三分无赖,七分依赖。
凤忆寒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指尖落於他太阳穴,不轻不重,缓缓按揉。灵力如丝,透穴而入,温养神魂,疏通经络。贺兰清砚惬意地眯起眼,如猫儿得抚,喉间发出含糊的轻哼,又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
“景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身上……有莲香。”
凤忆寒指尖未停:“荷池风送,染衣而已。”
“不是池莲。”贺兰清砚摇头,睁开眼,望向他,眸光专注,“是你身上的……栖梧宫后的雪莲,千年不开,开则惊世。我闻过,记得。”
凤忆寒眸光微动。
栖梧宫后,确有一池雪莲,生于寒潭,千年一绽。去岁他闭关前,恰逢花开,便采了一株,炼作香丸,随身佩戴。此事纵是明韵亦不知,贺兰清砚……如何知晓?
是了,长秋落情花。
两心相牵,魂魄相连,有些感应,非言语可蔽。
“你喜欢?”他淡淡问。
“喜欢。”贺兰清砚点头,忽而撑身坐起,雪狐裘滑落肩头,露出月白中衣松垮的领口。他凑近凤忆寒颈侧,鼻尖轻嗅,如小兽探询,温热呼吸拂在肌肤上,激起细微战栗。
“清砚。”凤忆寒抬手,按住他肩,语气依旧平静,耳根却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薄红,“坐好。”
贺兰清砚却不管,顺势靠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腰身,将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气。墨发与墨发交缠,月白与天青相叠,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这样……更香。”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凤忆寒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怀中人温热,呼吸清浅,发间带着淡淡的药香与皂角清气,混着他身上雪莲冷香,酿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他垂眸,看着那人墨发如瀑,看着那截白皙后颈,看着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的长秋落情花印记。
良久,他缓缓抬手,掌心轻抚贺兰清砚背脊,动作生涩,却温柔。
“像什么样子。”他低声说,却未推开。
贺兰清砚在他怀中轻笑,肩背微颤:“在你面前,要什么样子。”
顿了顿,他抬眸,望进凤忆寒眼中,眸光清澈,笑意粲然:
“你宠的,你受着。”
凤忆寒凝视他,良久,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嗯。”他缓缓道,指尖拂过贺兰清砚颊边碎发,“宠坏了,也是我的。”
午时,日色渐烈。
荷池畔摆了张湘妃竹榻,榻上铺着玉簟,置着软枕。贺兰清砚倚在榻上,手中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飘向池中。凤忆寒坐于榻边石凳,执壶斟茶,茶是今春新贡的“庐山云雾”,汤色清碧,香气高长。
“景行,”贺兰清砚忽而开口,指尖轻点《诗经》“关雎”篇,“‘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你说,这‘求’字,是求而得之的好,还是求而不得的妙?”
凤忆寒执盏的手微顿,抬眸看他:“何出此问?”
“忽然想起。”贺兰清砚放下书卷,侧身望他,眸光悠远,“世间情爱,大抵如此。未得时,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既得后,又恐失去,忧思难忘。倒不如……从未得之,便无失之痛。”
他语声很轻,如风拂柳絮,可那话中深意,却如石投湖,在凤忆寒心头漾开圈圈涟漪。
是了。
贺兰清砚虽黏人,虽娇气,虽被他养出了几分小性子,可内里那份深植于魂魄的不安,那份跨越千年的、对“失去”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他只是将它藏得很好,藏在那明媚笑意下,藏在那依赖亲昵中,藏在这看似岁月静好的日常里。
凤忆寒放下茶盏,行至榻边,俯身,指尖轻触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