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砚,”他缓缓道,眸光沉静如古井,映着贺兰清砚微微怔然的容颜,“你可知,何为‘得’?”
贺兰清砚摇头。
“得,非占有,非执念。”凤忆寒指尖下滑,抚过他颊侧,动作轻柔,如拂花瓣,“是两心相知,是魂魄相契,是纵使天地翻覆,轮回更迭,亦不改此心,不负此情。”
他顿了顿,望入贺兰清砚眼中,一字一句:
“你得我,我得你,非是俗世姻缘,非是红尘痴缠。是千年因果,是宿命轮回,是这浩浩天地间,唯你与我,相知相守,共度光阴。”
“所以,”他唇角泛起极淡笑意,如冰雪初融,暖阳破云,“既已得之,何惧失之?纵有朝一日,天地倾覆,三界崩摧,你亦在我心中,在我魂里,与这山河同寿,与这时光同在。”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他,眸中水光渐聚,如春潮涌动,如星河倾泻。良久,他忽而伸手,紧紧抱住凤忆寒脖颈,将脸埋入他肩窝,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天青道袍。
“景行……”他哽咽,声音破碎,“我……我怕……”
“怕什么?”
“怕这美好如镜花水月,触之即碎;怕这温情是黄粱一梦,醒即成空;怕有朝一日,你又如前世那般,离我而去,独留我在这红尘之中,千年等待,轮回寻觅……”
他哭得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烛,如雨中浮萍。那些深藏的恐惧,那些不敢言说的惶恐,在此刻,在这人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中,终于溃堤,汹涌而出。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背脊,灵力如春溪潺潺,温养他激动的心神。
“清砚,”他低声唤道,声音如古琴轻拨,如梵音低回,“你看这池中莲。”
贺兰清砚抬眸,泪眼朦胧望去。
池中莲叶田田,新荷初绽,在夏日骄阳下,亭亭玉立,不染尘埃。
“莲生于淤泥,而亭亭净植;经风雨摧折,而香远益清。”凤忆寒缓缓道,“你我之情,便如这莲。纵有淤泥污浊,纵有风雨如晦,根茎相连,魂魄相系,便摧不折,毁不灭。”
他执起贺兰清砚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前世执念,今生缘,皆是过往。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只为你一人,守这池中莲开,看这人间烟火,度这红尘光阴。”
“你可愿信我?”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泪水汹涌,却含笑。
“我信。”他哽咽,将脸埋入他掌心,如倦鸟归巢,如舟船泊岸,“岁岁如故,只为卿。”
申时,蝉声渐起。
贺兰清砚哭得乏了,倚在凤忆寒怀中沉沉睡去。眼角泪痕未干,睫上犹挂水珠,在斜阳映照下,如露凝花,如珠悬睫。睡颜宁静,唇角微扬,带着心满意足的、孩童般的笑意。
凤忆寒未动,任由他枕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抚他墨发。眸光落在池中莲上,落在纷飞藤花上,落在远处巍峨宫墙上,最终,落于怀中人安宁睡颜。
岁岁如故,只为卿。
这话说来轻易,可其中分量,唯有他知。
他是凤族家主,肩扛三界安宁,心系苍生气运。魔尊将醒,风雨欲来,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纵是他,亦不敢言必胜,不敢言全身而退。
可怀中这人,他要护。
纵使逆天改命,纵使焚身以火,纵使……重蹈千年前覆辙,他也要护住这人眼中光,护住这份跨越轮回的情,护住这“岁岁如故”的诺。
“家主。”
明韵的声音在亭外响起,轻如蚊蚋,唯恐惊扰榻上人安眠。
凤忆寒抬眸,以目示意。
明韵快步近前,自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以传音入密禀道:“涣水渡急报,许惊尘将军已退守小涣口,陆明轩主力压境,战事一触即发。陈子瑜将军……有下落了。”
凤忆寒眸光一凝,捏碎蜡丸,内中素笺字迹潦草,是军中密文,言陈子瑜坠崖后,为猎户所救,藏于深山,性命无虞,然重伤未愈,无法行动。陆明轩破芒砀山后,大肆搜捕,形势危殆。
他沉默片刻,指尖金芒一闪,于素笺背面书数字:
“遣‘玄鸟卫’十二人,密赴芒砀山,护陈子瑜周全。待其伤愈,送至凤栖国边境,自有接应。”
书罢,将素笺递还明韵。
“还有一事。”明韵接过,声音更低,“慈宁宫暗线传讯,太后已命暗卫彻查时小姐案,线索指向……陆明轩。然证据不足,太后未发难。另,穆府传来消息,穆砚舟公子……病故了。”
凤忆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垂眸,望向怀中安睡的贺兰清砚。那人犹在梦中,浑然不知至交好友,已魂归幽冥。
“许惊尘可知?”他缓缓问。
“应已知晓。”明韵低声道,“穆府家将赴涣水报丧,算时辰,许将军此刻……当在归途。”
凤忆寒闭目,良久,方睁眼,眸光沉静如渊。
“传讯许惊尘,”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穆砚舟之死,恐有蹊跷。让他莫要冲动,待我查明真相,再作计较。”
“家主是怀疑……”
“枯羽印记未消,魔气未侵,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故?”凤忆寒眸光转冷,“此中必有隐情。让暗卫细查穆府近日往来,尤其……与陆家、与宫中关联者。”
“是。”
明韵领命退下。
亭中重归寂静,唯闻蝉声聒噪,荷风送香。
凤忆寒垂眸,凝视怀中人睡颜,指尖轻抚他眉心,似要抚平那无形忧思。
风雨将至,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