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怔了怔,望着妹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眼中深切的担忧与依赖,心头暖流涌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如握暖玉。
“我知道。”他轻声道,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有你们在,我……不怕。”
午后,骤雨忽至。
豆大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如万马踏碎玉盘。檐水成帘,哗啦倾泻,在庭中溅起尺高水花。荷池中,新荷在暴雨中瑟瑟颤抖,如美人垂泪,如君子低首。
贺兰清砚立在“观云亭”中,望着漫天雨幕。
雨势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远处的宫墙、街巷、楼阁,皆被雨帘吞没,化作朦胧轮廓,如水中倒影,如雾里看花。唯有亭前那株老槐,在暴雨中虬枝狂舞,如困兽挣扎,如魔神咆哮。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那时他尚年幼,母亲新丧,他独自躲在母亲生前最爱的“听雪轩”中,望着窗外暴雨,心中空茫,如坠深渊。父亲忙于政务,无暇顾他;族人觊觎家主之位,暗中倾轧;仆从见风使舵,日渐疏远。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场暴雨中,无声无息地枯萎,如庭中那株被风雨摧折的秋海棠。
可那人来了。
一袭玄衣,墨发如瀑,眉目清冷如画,如九天谪仙,踏雨而来。他推开门,走到他面前,俯身,以指尖拭去他脸上冰凉的泪,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刻:
“莫怕,我在。”
四字如咒,如誓,如光,刺破他生命中漫长而冰冷的黑暗。从此,那人在,光便在;那人在,他便敢在这荆棘密布的人间,走下去。
而今,那人走了。
在这样一个暴雨天,不告而别,归期未定。
贺兰清砚缓缓抬手,抚上颈侧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印记滚烫,如烙铁,如烈焰,灼得他指尖微颤。可那份烫,驱不散心头不断蔓延的寒,填不平胸中那处空洞的冷。
“景行……”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在暴雨声中,微弱如蚊蚋。
无人应。
唯有雨打芭蕉,如泣如诉;风撼高梧,如叹如恸。
忽有白光撕裂天幕,惊雷炸响,震得亭柱微颤。雷光中,贺兰清砚看见雨幕深处,隐约有一道身影。
玄衣墨发,长身玉立,静立雨中,如竹如松,如神如魔。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沿着脖颈,没入衣领,可他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望着亭中,望着他,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如万年冰川。
是凤忆寒。
贺兰清砚心头剧震,踉跄上前两步,扶住亭柱,死死盯着雨幕中那道身影。他想唤他,可喉间哽住,发不出声;他想奔过去,可双脚如灌铅,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渐渐淡去,如水中倒影,被涟漪搅碎;如雾里看花,被风吹散。
最终,消失不见。
“景行——!”
他终于嘶声呐喊,声音凄厉,混在雷雨声中,如孤鸿哀鸣,如杜宇啼血。
可无人应。
雨幕茫茫,天地苍苍,唯余他一人,立于空亭,对着一场空雨,唤着一个……不归之人。
烟雨红尘,忽见人影。
却不见,人归。
是夜,雨驻云开。
一弯残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洒在雨后湿润的庭院。积水如镜,映着月影,泛着泠泠冷光。荷池中,残荷垂露,如美人泣珠,如君子垂泪。
贺兰清砚独坐“观云亭”中,面前石几上,摆着一局新棋。
他执白,对手执黑。可对面,空无一人。
他落子,动作缓慢,却坚定。白子落在“天元”,黑子虚应“星位”;白子再落“小目”,黑子虚占“高目”。一子一子,如与虚空对弈,如与回忆厮杀。
他在复刻。
复刻昨日午后,与凤忆寒未完的那局棋。每一步,每一子,皆依记忆而行,分毫不差。仿佛如此,那人便还在对面,执黑子,神色平静,眸光深远,与他在这方寸棋枰上,演绎天地经纬,世事如棋。
可对面,终究是空的。
没有那缕雪莲冷香,没有那道沉静目光,没有那只温凉如玉、执子时稳如磐石的手。
只有他一人,对着空座,对着残局,对着这漫漫长夜,无边寂寥。
棋至中盘,白子大势将成,黑子困兽犹斗。贺兰清砚执子之手,悬于半空,久久未落。
他记得,昨日弈至此,凤忆寒曾执黑子,落于一处极险的“断”位,以攻代守,以险求活。他当时不解,问为何行此险着。凤忆寒抬眸,望他一眼,眸光深邃,如藏星海:
“棋如人生,有时需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
贺兰清砚缓缓收手,将白子搁回棋罐。他抬眸,望向亭外残月,眸光平静,如古井无波,可那井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如岩浆奔突,如地火翻腾。
是丁。
景行此去,是“置之死地”。凤栖国封印将破,魔尊将醒,此乃死地。他需归国,需固封,需搏命,此乃“而后生”。
可这“生”,是生是死,是归是不归,是重逢是永诀……皆在未定之天。
而他,能做什么?
枯坐于此,对棋思人,对月伤怀,如深闺怨妇,如弃子孤臣?
不。
贺兰清砚缓缓起身,行至亭边,凭栏而立。夜风拂面,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他望向东方,望向凤栖国的方向,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如出鞘利刃。
景行在前方搏命,他在后方,岂能坐以待毙?
朝堂暗流,陆家兵锋,时雨桐案,穆砚舟死……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棋局,皆是战场。景行以身为饵,入凤栖死地;他便以身为棋,落红尘杀局。
他要让这朝堂清明,让这山河无恙,让这人间……值得那人以命相护。
更要让那人,归来时,见到的不是满目疮痍,不是风雨飘摇,而是一个清平的、温暖的、有他在等待的——
人间。
“景行,”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颈侧滚烫的印记,眸光坚定,如磐石,如青山,“你且去搏你的‘死地后生’。”
“我在此,守我的‘岁岁如故’。”
“待你归来——”
“红尘万千,烟火人间,我与你,共看。”
残月西斜,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