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城南别院“听雪轩”内,烛火早已熄灭。月光自窗棂缝隙漏入,在地上铺出几道清冷的霜痕。贺兰清砚侧卧于榻,锦衾半覆,墨发铺了满枕,呼吸匀长,已是深眠。只是眉心微蹙,仿佛梦中犹在忧思。
轩外庭院,梨花正盛。
夜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如雪纷扬,积了满地碎玉。暗香浮动,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在夜色中幽幽弥散,如隔世之梦,如彼岸回响。
忽然,庭中梨树下,无声无息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墨氅,衣袂不染尘,正是凤忆寒。他立在花雨中,抬眸望着那扇紧闭的轩窗,眸光沉静,如古井无波。眉间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唯眼底深处,有极淡的倦色,如远山蒙雾,如美玉生尘。
他立了许久,方缓步走至窗前。
指尖轻触窗棂,未推,只静静站着,隔着薄薄窗纸,听着内中那人平稳的呼吸。良久,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如冰雪初融,暖阳破云。
“清砚。”他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如风拂柳絮。
内中呼吸,忽而一乱。
贺兰清砚在梦中似有所感,眉心蹙得更紧,长睫微颤,似要醒转。凤忆寒眸光微动,指尖于虚空轻划,一道淡金符文没入窗内,化作暖意,笼于榻上。那人眉心渐舒,呼吸复归匀长,沉沉睡去。
凤忆寒收回手,转身欲离。
却忽然顿住。
他缓缓侧首,望向庭中另一株梨树。
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那人着了身月白广袖深衣,外罩银线绣暗云纹的素纱氅衣,墨发——不,是银发,如瀑泻下,在月色中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发未束,松松披散,几缕拂过肩头,垂至腰际。面容隐在花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琉璃紫色,澄澈,剔透,如寒潭映月,如紫晶生辉。
四目相对。
凤忆寒眸光沉静,无波无澜。
那人却微微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衣袖拂过梨枝,带落几片花瓣。他垂首,银发滑落颊边,掩去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抿紧的、淡色的唇。
静默片刻,凤忆寒缓缓开口:
“雪儿。”
二字吐出,如石投静水。
那人浑身剧震,猛地抬首,琉璃紫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如幼兽被窥破秘密。他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怔怔望着凤忆寒,眼中情绪翻涌——慌乱,无措,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孺慕的依赖。
凤忆寒行至他面前,指尖轻抬,拂开他颊边银发,露出整张面容。
一张极美的、雌雄莫辨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紫晶映月,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肌肤在月光下莹白如玉,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破碎。最奇的是额心一点朱砂,形若雪花,殷红如血,在月色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这张脸,与昔年那只总爱停在他肩头、歪头说话的雪白灵鸟,有七分神似。只是褪去稚气,多了三分清冷,三分疏离,还有三分……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复杂。
“何时化的形?”凤忆寒问,声音平静。
“……三日前。”雪韫玉——这是他为自己取的名字,低声答道,声音清越,如碎玉相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在北境,断云关外,见家主……一剑斩十万军,心有所感,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缓缓收回手。
“既已化形,便该有个正经名字。”他淡淡道,“雪韫玉——这名字尚可。”
雪韫玉眸光一亮,如星辰骤燃:“家主……不怪我?”
“化形是机缘,是造化,何怪之有。”凤忆寒转身,望向轩窗,“只是往后,莫要这般悄立暗处。既已为人,当行于光下。”
雪韫玉用力点头,银发在月光下流淌如银河:“韫玉明白。”
他顿了顿,眸光飘向轩窗,琉璃紫眸中泛起一丝好奇,还有几分……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羡慕。
“那位……贺兰公子,睡得很沉。”
“嗯。”凤忆寒应道,眸光微柔,“他身子弱,需静养。”
“家主待他……很好。”雪韫玉低声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纹。
凤忆寒未答,只抬眸望向远处夜色。
庭中一时寂静,唯闻风过梨枝,花瓣簌簌。
忽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破空声,自东南角屋檐传来。
凤忆寒眸光未动。
雪韫玉却浑身一僵,琉璃紫眸骤然转冷,望向那处。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指尖隐有寒芒流转。
“无妨。”凤忆寒淡淡开口,“是温瑾。”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自檐角飘落,轻如飞羽,落地无声。
那人着了身墨绿劲装,外罩玄色短氅,墨发高束,以一根乌木簪定住。面容俊朗,眉峰如剑,眸色竟是罕见的鎏金色,在夜色中流转着淡淡的、近乎威严的光泽。他立于丈外,对凤忆寒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凤家主。”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叩。
凤忆寒微微颔首:“温公子。”
温瑾直身,鎏金眸光扫过雪韫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眸色微深,随即移开,望向凤忆寒:“深夜叨扰,望家主见谅。韫玉初化人形,心性未稳,恐有失礼之处,故暗中随护。”
雪韫玉耳根微红,抿唇不语,只垂首盯着地上落花。
凤忆寒眸光在二人之间扫过,心中了然。他缓缓道:“有劳温公子费心。雪儿——韫玉既已化形,往后行事,自有分寸。温公子不必时时跟随。”
温瑾沉默片刻,方道:“家主所言甚是。只是……”
他顿了顿,鎏金眸光再度落于雪韫玉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如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有些习惯,一时难改。”
雪韫玉指尖一颤,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温瑾眸光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痛楚的情绪,如流星划破夜空,转瞬即逝。他别开眼,对凤忆寒再施一礼:
“既如此,温某告退。韫玉……便托付家主了。”
言罢,他身形一动,如夜枭掠空,没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庭中重归寂静。
雪韫玉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琉璃紫眸中泛起一丝茫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明白的失落。他下意识抬手,抚向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如失了什么重要之物。
凤忆寒静立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未多言,只道:
“夜寒,回去歇着罢。”
雪韫玉回神,垂首应是,转身离去。银发在月色中流淌,背影单薄,如梨花坠枝,伶仃寂寥。
凤忆寒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方转身,推开轩窗,跃入室内。
室内暖香氤氲,是贺兰清砚惯用的安神香,混着淡淡药气。凤忆寒行至榻边,褪去外氅,于榻沿坐下。垂眸望着熟睡之人,眸光深沉,如藏星海。
贺兰清砚似有所感,在梦中轻轻呓语,侧身,手臂无意识探出锦衾,摸索着,触到凤忆寒衣袖,便攥住了,指尖勾着衣料暗纹,如藤缠树,如舟系岸。
凤忆寒任由他攥着,指尖轻抚他眉心,拂去那点微不可察的蹙痕。温润灵力如春溪潺潺,透穴而入,温养他心神。
“景行……”贺兰清砚在梦中低喃,声音含糊,却带着深切的依赖。
“我在。”凤忆寒低声应道,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雪,如露凝花。
贺兰清砚在梦中弯了唇角,笑意清浅,如月破云,如花初绽。他无意识地将脸往凤忆寒掌心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