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忆寒凝视他睡颜,良久,方和衣躺下,将他揽入怀中。掌心贴他后心,温热灵力源源渡入,如暖阳,如春水,将他整个包裹。
窗外,梨花落如雪。
窗内,暖意正浓。
寅时末,贺兰清砚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清明,已感知到身侧温热,与那缕清冽如雪莲的冷香。他怔了怔,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玄色衣襟,与线条优美的下颌。他仰头,对上凤忆寒沉静的眸子。那人不知醒了多久,正垂眸望着他,眸光深邃,如古井寒潭,映着窗纸透入的熹微晨光,也映着他怔然的容颜。
“景行?”他喃喃唤道,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何时回来的?”
“子时。”凤忆寒答,指尖拂过他颊边碎发,“吵醒你了?”
贺兰清砚摇头,将脸埋入他肩窝,深深吸气。那缕雪莲冷香混着淡淡药气,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他伸手,环住凤忆寒腰身,紧紧抱着,如倦鸟归巢,如舟船泊岸。
“我以为……还要等许久。”他闷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背脊:“答应过你,会回来。”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玄色衣襟。他抱了很久,方缓缓松开,抬眸望向他,眼中水光未散,却漾着璀璨笑意:
“北境之事……可还顺利?”
“嗯。”凤忆寒应道,未多言,只道,“鬼方十年内,不敢再犯。”
贺兰清砚眸光微凝。他虽不知细节,可“十年不敢再犯”六字,已道尽其间腥风血雨,生死搏杀。他伸手,轻抚凤忆寒眉心,那里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可他却仿佛能看见,那印记之下深藏的疲惫,与……孤寂。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指尖温柔,如抚珍宝。
凤忆寒握住他的手,置于掌心,指尖相扣。
“无妨。”他缓缓道,眸光落于他眼中,“见你安好,便值得。”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却未躲闪,只将脸埋入他掌心,如猫儿撒娇。良久,他忽而想起什么,抬眸问道:
“方才……我似听见窗外有人声?”
凤忆寒眸光微动,淡淡道:“是雪儿。”
“雪儿?”贺兰清砚一怔,“它……能说话了?”
“化形了。”凤忆寒缓缓道,“如今该称‘雪韫玉’。”
贺兰清砚睁大眼,眸中满是惊奇:“化形?灵鸟化形……那得千年修为!雪儿它……”
“机缘到了,便是水到渠成。”凤忆寒执起他手,行至窗边,推开窗扉。
晨光熹微,庭中梨花覆雪,暗香浮动。梨树下,一道月白身影静静而立,银发如瀑,在晨光中流转着清冷光泽。似是听见开窗声,那人回身望来。
四目相对。
贺兰清砚怔住。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近乎虚幻,如月下谪仙,如雪中精灵。尤其是那双琉璃紫眸,澄澈剔透,映着晨光,也映着他怔然的容颜,带着三分好奇,三分疏离,还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这位是……”贺兰清砚喃喃。
“雪韫玉。”凤忆寒淡淡道,“便是从前的雪儿。”
雪韫玉上前两步,对贺兰清砚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如碎玉:
“韫玉见过贺兰公子。”
贺兰清砚忙还礼,眼中惊奇未散:“不必多礼。从前不知……原来雪儿已是千年灵鸟,失敬了。”
雪韫玉垂首,耳根微红:“公子言重。从前懵懂,多蒙公子照拂。如今化形,理当拜见。”
他顿了顿,抬眸望了凤忆寒一眼,琉璃紫眸中闪过一丝孺慕,方低声道:
“家主归来,韫玉便不打扰了。公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言罢,再施一礼,转身离去。银发在晨光中流淌,背影清绝,如梨花离枝,飘然远去。
贺兰清砚望着他背影,良久,方轻叹:
“这般人物……竟甘为灵鸟,伴你身侧千年。”
凤忆寒未语,只揽过他肩,将窗关上。
“各有缘法,不必深究。”他缓缓道,执起他手,“晨寒,回榻上再歇片刻。”
贺兰清砚点头,任由他牵着,行回榻边。躺下时,他忽而伸手,环住凤忆寒脖颈,将脸埋入他颈窝,低声问:
“景行,雪儿化形了,你可会……不惯?”
凤忆寒垂眸,望入他眼中,那眸中漾着淡淡忧色,如秋水起雾。他心下一软,低头,吻了吻他眉心。
“他在与不在,皆是雪儿。”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你在,便是家。”
贺兰清砚眼眶微热,用力抱紧他。
“嗯。”他哽咽,“我在。永远在。”
窗外,晨光渐盛,梨花如雪。
窗内,暖意正浓,岁月静好。
而庭外回廊转角,雪韫玉静静立着,望着那扇紧闭的轩窗,琉璃紫眸中漾着淡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艳羡。
忽有阴影笼下。
一道墨绿身影悄然而立,挡在他身前。温瑾垂眸,鎏金眸光落于他面上,深沉,复杂,如藏烈焰,如蕴寒冰。
“看够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雪韫玉回神,瞥他一眼,别开脸:“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温瑾伸手,指尖轻触他颊边银发,动作轻柔,如拂珍宝,“化形三日,便敢夜立庭中,窥探凤家主。韫玉,你胆子愈发大了。”
雪韫玉拍开他的手,琉璃紫眸瞪他:“要你教训!家主都未说我!”
“他是纵着你。”温瑾收回手,眸光转深,“可我不能。”
雪韫玉一怔,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温瑾眸中鎏金光华流转,如熔金,如烈日,盛着翻涌的情绪——担忧,不悦,还有深藏的、近乎疼痛的温柔。他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如拥失而复得的珍宝,如抱最后一缕微光。
“韫玉,”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别让我……担心。”
雪韫玉浑身僵住,手中银发滑落颊边。他怔怔靠在他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琉璃紫眸中泛起茫然,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良久,他缓缓抬手,回抱住他,声音很轻,如风过梨花:
“知道了。”
温瑾收紧手臂,将脸埋入他银发,深深吸气。
晨光越过屋檐,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镀上淡淡金边。
梨花如雪,簌簌而落。
暗香浮动,醉了红尘,暖了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