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坐在“观云亭”的石凳上,望着石几上那碗犹自温热的莲子羹。羹是雪韫玉方才送来的,月白袖口沾着几点梨花瓣,动作轻悄,将青瓷碗放下时,甚至未发出半点声响。琉璃紫眸垂着,恭谨而疏离,只低声说了句“公子请用”,便退至亭外梨树下,静静侍立,银发在晨光中流淌,如静雪覆枝。
“他……似乎有些怕我?”贺兰清砚舀起一勺羹,低声问身侧之人。
凤忆寒执卷的手未停,目光仍在《黄庭经》上,只淡淡道:“非是怕你。是初化人形,不惯与生人相处。”
贺兰清砚侧眸望去。雪韫玉立在梨树下,身形笔直,月白衣袂在晨风中微动。他并未看亭中,只仰头望着枝头繁花,琉璃紫眸映着天光云影,澄澈,却空茫,仿佛魂魄仍有一部分,停留在那千年灵鸟的躯壳里,未能全然适应这具人身,这红尘。
“他从前……便是这般安静么?”贺兰清砚问。
凤忆寒翻过一页,未答。
贺兰清砚了然。是了,那人从前是鸟,停于肩头,歪头说话,灵动活泼。如今化形,得了人身,反失了那份天真烂漫,变得沉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是化形必经的蜕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思量,忽闻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一道墨绿身影自回廊转出,步履从容,行至梨树下,在雪韫玉身侧三步外站定。是温瑾。他未着昨夜的劲装,换了身墨绿暗云纹直裰,外罩玄色纱氅,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鎏金眸子淡淡扫过亭中,对凤忆寒微微颔首,便转回目光,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雪韫玉似有所感,侧首望他一眼,琉璃紫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似是嗔,又似是恼,别开脸,继续看花。
温瑾神色未变,只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
是一枝梨花。
不是地上落花,是枝头新折,花瓣莹润,带着晨露,在指尖微微颤动。花枝修剪得极干净,断口整齐,显是用了心。
雪韫玉怔了怔,琉璃紫眸望着那枝花,又抬眸望他,眸中茫然更甚。他未接,只低声道:“折它作甚。”
“昨夜见你立于此树下,看了许久。”温瑾开口,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叩,却比昨日温和三分,“既是喜欢,便折来予你。”
雪韫玉抿唇,指尖蜷了蜷,终是抬手接过。指尖触及花枝,动作有些笨拙,如幼童执笔,小心翼翼。他将花枝执于掌心,垂眸看着,琉璃紫眸映着洁白花瓣,眸光渐柔,如冰湖化水,漾开圈圈涟漪。
“谢了。”他低声道,声音很轻。
温瑾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鎏金眸光落于他低垂的眉眼,深沉,专注,如观珍宝。他未再多言,只静静立着,身影将晨光挡去大半,在雪韫玉身上投下淡淡阴影,如屏障,如……囚笼。
贺兰清砚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动。他放下羹勺,对凤忆寒低声道:“那位温公子……与雪韫玉,似非寻常主仆?”
凤忆寒搁下经卷,抬眸扫了树下二人一眼,眸光沉静,无波无澜。
“鸟族二皇子,隐姓埋名,甘为随护。”他缓缓道,指尖轻叩石几,“自然,非寻常主仆。”
贺兰清砚愕然。
鸟族二皇子?那个传闻中天纵英才、却于百年前神秘失踪、令鸟族举族寻找的……温瑾?
他竟隐于凤忆寒身侧,做了雪韫玉的随护?
“难怪……”贺兰清砚喃喃,望向树下那道墨绿身影。那人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即便静立,亦有隐隐威仪流转,确非寻常护卫可比。只是那威仪,在面对雪韫玉时,尽数敛去,化作深沉的、近乎隐忍的温柔。
是丁。若非情深,何至于此。
“他们……”贺兰清砚迟疑,“彼此有意?”
凤忆寒未答,只执壶斟茶,茶汤清碧,香气袅袅。良久,方道:
“有意如何,无意如何。红尘情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顿了顿,眸光落于贺兰清砚面上,眼中泛起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如你我。”
贺兰清砚耳根微热,垂眸执盏,小口啜茶,以掩窘色。茶水清甜,暖意自喉间蔓延,直抵心扉。他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如春水融融,暖阳煦煦。
“嗯。”他轻声道,“如你我。”
午后,凤忆寒于“观云亭”中调息。
他闭目盘坐,玄衣墨氅,纤尘不染。眉间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唯周身隐有金芒流转,如薄雾,如晨曦,将整座亭子笼在一片朦胧光晕中。气息悠长深远,与天地共鸣,每一次吐纳,皆引动庭中灵气,如潮汐起落,花叶随之轻颤。
贺兰清砚坐于亭外回廊,未敢打扰。他执一卷《诗经》,目光却飘向亭中。那人静坐的身影,如古岳,如深海,沉稳,威严,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是丁。北境一战,纵是凤忆寒,亦非毫发无伤。那眉间印记的黯淡,那周身流转金光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皆透出内里耗损。他在调息,在疗愈,在独自消化那场血腥杀戮带来的、不仅是肉身的疲惫。
贺兰清砚心中微涩,放下书卷,悄然起身,行至小厨房。他记得晨间雪韫玉送羹时,曾言“小厨房灶上煨着银耳雪梨汤,最是润肺宁心”。他想,那人或许需要。
厨房内蒸汽氤氲,药香混着甜香。紫砂罐在灶上文火慢煨,罐中银耳晶莹,雪梨酥烂,冰糖与枸杞浮沉,汤汁清亮,已煨了整整两个时辰。他执起棉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将罐子取下,置于托盘,又取过青瓷碗盏,一应摆好。
转身欲出,却见门边立着一人。
雪韫玉。
他不知何时来的,静立门边,月白衣袖挽起,露出小半截莹白手腕,手中执着一柄乌木长勺,勺中还残留些许汤汁。琉璃紫眸望着他,眸光澄澈,带着几分疑惑。
“贺兰公子,”他开口,声音清越,“可是要取汤?”
贺兰清砚颔首,微笑道:“是。凤公子调息许久,想是渴了。”
雪韫玉眸光微动,落于他手中托盘,又抬眸望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神色。他侧身让开,低声道:
“汤已煨好,公子小心烫。”
贺兰清砚道谢,端着托盘行出。将至门口,忽闻身后传来低语:
“家主不喜甜腻。糖……我只放了三钱。”
贺兰清砚脚步微顿,回身望去。雪韫玉垂首立着,银发滑落颊边,掩去神情,只那截执勺的手腕,在昏暗灶火映照下,莹白如玉,微微颤抖。
“多谢提点。”贺兰清砚轻声道。
雪韫玉未应,只转身,执勺搅动罐中余汤,动作轻缓,如抚琴弦。银发垂落肩头,背影伶仃,在蒸汽氤氲中,朦胧,脆弱,如雾中花,水中月。
贺兰清砚静立片刻,方转身离去。
行至回廊,忽见前方梨树下,温瑾负手而立。墨绿身影在花雨中静默,鎏金眸子望向厨房方向,眸光深沉,如藏烈焰,又如蕴寒冰。他似在等待,又似在守护,姿态紧绷,如弦上箭,一触即发。
贺兰清砚行过,对他微微颔首。温瑾眸光扫来,落于他手中托盘,眸色微深,亦颔首回礼,未发一言。
四目交错,一触即分。
贺兰清砚端着汤,行回“观云亭”。凤忆寒已调息毕,正执卷闲观。见他端汤而来,眸光微动,放下经卷。
“怎的亲自去取?”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闲着也是闲着。”贺兰清砚将托盘置于几上,执碗盛汤,动作轻缓,“雪韫玉煨的,说最是润肺宁心。你尝尝。”
他将汤碗递至凤忆寒面前。凤忆寒执起,就唇轻啜。汤汁清润,微甜不腻,银耳软糯,雪梨酥烂,入口生津,暖意自喉间蔓延,熨帖肺腑,宁定心神。
“如何?”贺兰清砚问,眼中带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