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玄色身影，踏虚空而来。

墨发以青玉簪松松绾就，余发垂肩，在罡风中微扬。眉如墨画，眸似寒星，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笑意。眉间赤蓝剑纹流转，光华璀璨，如日月同辉。玄衣墨氅，纤尘不染，周身无半分灵力外泄，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浩瀚如天威、凛冽如冰渊的气势，笼罩天地，将蚩戎那滔天魔威，都压得黯淡三分。

正是凤忆寒。

他行至栖梧宫上空，与蚩戎遥遥相对，眸光扫过下方狼藉的宫城，扫过面色惨白的族人，最后落于蚩戎面上，声音平静，无波无澜，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蚩戎魂魄深处：

“就是你要灭我凤族？”

蚩戎瞳孔骤缩，周身魔气疯狂翻涌，死死盯着凤忆寒，声音嘶哑，带着惊疑与狂怒：

“凤……忆……寒？！”

“不错。”凤忆寒微微颔首，指尖于虚空轻划，赤霄剑与寒栖剑自眉心剑纹中浮现，悬浮于他身侧，一赤一蓝，交相辉映，剑鸣清越，如龙吟凤哕。

“千年前，本座能封你一次。”

他顿了顿，眸光转冷，如万古寒渊苏醒：

“今日，便能……斩你第二次。”

话音方落，他并指如剑，对着蚩戎，轻轻一点。

“铮——！！！”

赤霄、寒栖，双剑齐鸣，化作一赤一蓝两道璀璨剑光，撕裂长空，直斩蚩戎！剑光所过，虚空冻结又焚毁，阴阳颠倒，时空紊乱，带着煌煌天威与寂灭道韵，如天道之剑，审判罪孽！

蚩戎厉吼，周身魔气暴涨，化作一尊高达千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魔神法相，六臂齐挥，或拳或掌或爪，携毁天灭地之威，硬撼双剑！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响彻九霄！

剑光与魔影交织，赤金、莹蓝与墨黑魔气疯狂对撞、湮灭、再生。每一次碰撞，皆爆发出毁灭星辰的能量冲击，将方圆万里虚空搅得一片混沌，空间裂缝如蛛网蔓延，地水火风狂乱奔涌，宛如末日降临。

栖梧宫上空，金色光罩早已在余波中破碎，幸得凤忆寒分出一缕剑意护持，方未彻底崩毁。宫内凤族子弟皆仰首望天，面色震撼，难以置信。

家主……竟强至如斯！

与千年前相比，何止强了十倍！那双剑之威，那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道韵，那面对魔尊蚩戎依旧从容不迫、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的姿态……简直如神祇临凡，无敌当世！

蚩戎越打越惊，越打越怒。

他能清晰感觉到，凤忆寒的修为，比之千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尤其是那双剑，一者至阳至烈，煌煌天威，专克他魔气；一者至阴至寒，寂灭道韵，竟能冻结他魔魂！二者相辅相成，阴阳流转，将他死死压制，任他魔功滔天，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更可怕的是，凤忆寒的战斗方式，与千年前截然不同。

千年前的凤忆寒，是煌煌烈日，是焚天魔火，以力破巧，以势压人，虽强，却有迹可循。而如今的凤忆寒，是静水深流，是古井无波，一招一式，看似平淡，却暗合天道，于方寸间演绎无穷变化，于无声处引动惊雷。那双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灵动如神，往往于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或于他招式转换的微妙间隙，斩出致命一剑，逼得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噗——！”

又一记交错，赤霄剑锋掠过蚩戎左肩，带起一溜墨绿血花。寒栖剑气紧随而至，顺着伤口侵入，冰寒刺骨的寂灭道韵瞬间蔓延，将他左肩连同小半胸膛都冻结出厚厚冰霜，魔气运转为之一滞。

蚩戎惨嚎，右掌狠狠拍在自己左肩，震碎冰霜，却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露出森森白骨，墨绿血液如泉喷涌。他踉跄暴退，眼中惊怒已化为惊惧。

不能这样下去！

会死！

他真的会死在这双剑之下！

“凤忆寒——！”蚩戎嘶声厉吼，状若疯狂，“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洒在胸前。精血融入魔躯，他周身魔气骤然暴涨十倍，身形再度拔高，化作一尊顶天立地、高达万丈的恐怖魔神！魔神六臂齐张，掌心各凝聚出一团毁灭魔光，魔光交汇，化作一道直径千丈、纯粹由毁灭法则凝聚的漆黑光柱，如天柱倾倒，轰向凤忆寒！

这是蚩戎燃烧本命精血、乃至部分神魂，施展的禁忌魔功——“万魔吞天”！

此招一出，不成功，便成仁！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凤忆寒神色依旧平静。

他甚至……收回了赤霄、寒栖双剑。

在下方凤族子弟惊恐的目光中，在蚩戎狰狞狂笑中，凤忆寒缓缓抬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倾天而下的毁灭光柱，轻轻一划。

动作很慢，很轻，如执笔作画，如抚琴弄弦。

可这一划落下——

“嗤——！”

一道纤细如发丝、赤蓝交织的剑气，自他指尖迸发。

剑气细不可察，与那直径千丈的毁灭光柱相比，如萤火比之皓月。可就是这缕纤细剑气，触及毁灭光柱的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间，仿佛凝固了。

那毁天灭地的漆黑光柱，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骤然停滞在半空。随即，自剑尖触及之处开始，光柱寸寸崩解，如沙塔溃散，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剑气余势不衰，如穿透一层薄纸，轻易没入蚩戎眉心。

蚩戎庞大的魔神之躯骤然僵直。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胸口——那里，一道赤蓝交织的细线，自眉心蔓延而下，将他万丈魔躯，一分为二。

“不……可……能……”他嘶声，声音破碎。

话音未落，魔躯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与精纯魔气，纷纷扬扬，洒落大地。

血雨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漆黑魔魂，仓皇遁出，欲撕裂虚空逃窜。

凤忆寒眸光未动，只屈指一弹。

一点冰蓝火星自指尖射出，后发先至，追上那点魔魂，轻轻一沾。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魔魂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九天十地，万魔之主，蚩戎——

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天地，一片死寂。

唯余罡风呜咽，如挽歌，如恸哭。

凤忆寒缓缓收手，眉间赤蓝剑纹光华内敛。他转眸，望向下方栖梧宫，望向那些怔怔望着他、眼中犹带震撼与狂喜的族人，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魔尊已诛。”

“余孽，交由尔等清剿。”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未看那漫天血雨一眼，未理那崩毁山河半分。

仿佛方才那场震动九天十地、诛杀万魔之主的惊世之战，于他而言，不过拂去衣上尘埃，弹指间事。

栖梧宫前，久久无声。

良久，大长老凤栖梧缓缓跪地，老泪纵横，对着凤忆寒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恭送……家主。”

身后，万千凤族子弟齐齐跪倒，声震云霄：

“恭送家主——！”

声浪滚滚，穿透云霄，回荡在血雨初歇、硝烟未散的天地之间。

而九天之上，云海深处。

凤忆寒缓缓睁眼，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血丝。他抬手拭去，眸光沉静，望向东方洛阳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温柔的眷念。

“清砚……”

他低声自语，身影化作流光，加速掠向那灯火阑珊的人间城池。

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等他归来，共赏梨花，同饮新茶，细说这红尘烟火，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