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刀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恐惧中竟混着一丝……敬畏?“也有人说,‘墨公子’并非滥杀之人。他杀的人,皆有取死之道。‘血刀门’掳掠妇孺,无恶不作;‘欢喜禅宗’那长老修炼邪功,残害童男童女;‘金帐王子’暴虐成性,屠城无数……死在他手里,也算……报应。”
“而且,”另一人压低声音,接口道,“西域这些年,表面乱,实则暗地里规矩得很。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宗门有宗门的界限,便是魔道修士,也不敢随意越界屠戮凡人。为何?就是因为有‘墨公子’在。他立下的规矩,无人敢破。他划下的线,无人敢越。说句不敬的,他倒像……西域暗地里的‘王’。”
“王?”老刀嗤笑,“他若想当王,西域早就是他的了。可你看他,守着那座‘墨阁’,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出手雷霆杀人,平日根本不理外事。更像……游戏人间的魔神,冷眼看众生挣扎,兴致来了,便伸手拨弄一下棋局,看棋子们生灭无常。”
“魔神……”第三人喃喃,眼中恐惧与好奇交织,“真想看看,这位‘墨公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能担得起‘观音面’三字……”
“我劝你最好别想。”老刀冷冷道,“见过他真容的,除了死人,便只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傅先生’。”
“傅先生?”桌旁两人皆是一愣,“哪个傅先生?”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方才以气声道:“还能是哪个傅先生?洛阳城里,住在‘清梧巷’最深处那座宅子,门庭冷落,却无人敢扰的……傅寂言,傅先生。”
“傅寂言?”一人恍然,“可是那位……据说与贺兰氏有旧,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往来的傅先生?他……认识‘墨公子’?”
“何止认识!”老刀眼中闪过敬畏,“传闻,傅先生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墨公子’真名实姓、真实容貌,且能与之平起平坐、谈笑风生之人。西域有传言,说傅先生是‘墨公子’的……宿敌。”
“宿敌?”另一人惊讶,“既是宿敌,为何还能……谈笑风生?”
“这我哪知道?”老刀摇头,“高人行事,岂是我等凡夫能揣度?只知傅先生偶尔会去西域,入‘墨阁’,与‘墨公子’对弈品茶,一坐便是数日。两人言谈甚欢,却又隐隐有针锋相对之意。更奇的是,‘墨公子’那般狠戾之人,对傅先生却颇为……客气。至少,从未听闻傅先生在西域出过事。”
“这傅先生……又是何来历?”一人好奇。
“傅先生的来历,同样成谜。”老刀道,“只知他约是三十年前现身洛阳,买下‘清梧巷’那处宅子,深居简出。此人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然若触其逆鳞,手段亦是雷霆万钧。数年前,洛阳城中一位跋扈的皇商之子,酒后调戏了傅先生身边一名侍女,第二日,那皇商全家产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其子更被废去修为,挑断手筋脚筋,丢在城外乱葬岗,生不如死。事后,无人敢追究,连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
“更奇的是,”老刀声音更低,“有人曾见傅先生于月夜立于庭院,周身隐有清光缭绕,气度超凡,恍如……仙人临凡。城中‘慈恩寺’的老住持曾言,傅先生身上有‘大功德’,‘大慧根’,非是凡俗之辈。甚至有人猜测,傅先生或许是……某位仙尊转世。”
“仙尊转世?”桌旁两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楼上雅间,许惊尘眸光微凝。
傅寂言。
这个名字,他亦听说过。洛阳城中确有此人,居“清梧巷”,深居简出,神秘莫测。贺兰珏似乎与此人有些交情,但往来亦不多。此人竟是那位凶名赫赫的“墨公子”的宿敌?且可能是仙尊转世?
若真如此,这位傅先生,恐怕亦是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其行事更为低调,不显山露水罢了。
“总之,”老刀总结道,“西域有‘墨公子’,洛阳有傅先生,皆是深不可测、不可招惹的存在。咱们这些跑腿的行商,还是老老实实做买卖,莫要好奇心太重,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桌旁两人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再不敢多问,匆匆结了茶钱,起身离去。
楼下大堂,喧嚣依旧,方才那番骇人听闻的谈话,如滴水入海,未惊起半分波澜。唯有临窗的许惊尘,静静坐着,手中茶已凉透,眸光深远,望向西方天际。
西域,“墨公子”。
洛阳,傅寂言。
一个狠戾如魔神,游戏人间;一个深沉如古潭,仙姿隐现。
这天下,果然藏龙卧虎,水深不可测。
他缓缓起身,留下茶钱,步出雅间。楼梯转角处,恰与一位刚上楼、身着青衫、气质温润如玉的中年文士擦肩而过。文士面容清隽,眸光平和,对他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走廊深处另一间雅室。
许惊尘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震。
此人气度从容,步履沉稳,周身隐有清光内敛,正是传闻中傅寂言的模样。他竟也在此处?
许惊尘未回头,径直下楼,步出茶馆,没入长街人流。
而二楼那间雅室窗边,傅寂言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许惊尘离去的背影,又转向西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墨阎罗……”他低声自语,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动静闹得不小。是觉得……中原无人了么?”
他顿了顿,眸光转深,如古井映月:
“还是觉得……我傅寂言,提不动刀了?”
长街熙攘,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