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到他了。
梦里他还很小,八九岁的光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小髻一颠一颠的,像两只蝴蝶在发间飞舞。他跑到我面前,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声奶气地喊我:“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着问他:“阿渊想玩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着远处的假山,道:“捉迷藏!太子哥哥藏,我来找!”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假山走去。我听到他在身后数数,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一、二、三……”
我躲在假山后面,从石缝中偷偷看他。他数完了数,转过身,开始四处寻找。他找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一边找一边喊:“太子哥哥,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呀!”
我没有出声,只是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我喜欢看他找我,喜欢看他为我着急的模样,仿佛在他心中,我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我。他的声音开始带着一丝哭腔:“太子哥哥……你不要躲了……我找不到你……我好害怕……”
我心中一软,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阿渊别怕,太子哥哥在这里呢。”
他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闷声道:“太子哥哥,你不要丢下我……我好怕你不见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不会的。太子哥哥永远不会丢下阿渊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真的吗?”
“真的。”我伸出手,伸出小指,“拉钩。”
他也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
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梦就碎了。
他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润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再也看不清轮廓。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阿渊!”我大喊着,从梦中惊醒。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我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东宫,只有冰冷的墙壁,只有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没有他。
没有那个会扑进我怀里喊我“太子哥哥”的小男孩。
没有那个会对我笑得灿烂如阳光的小阿渊。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膝间,久久没有动弹。
我知道,我又做梦了。
这些日子,我总是做梦。梦到小时候,梦到我们一起玩耍,梦到他对我笑,梦到他喊我“太子哥哥”。每一个梦都很美,美得让我不愿意醒来。可每一次,梦到最后,他都会消失,都会离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这个梦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提醒我。
惩罚我曾经拥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却不懂得珍惜。提醒我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墙壁很冷,冷得我骨头都疼。可我却不想挪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保持清醒,让我记住,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离开我了,真的不要我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那张纸上,写着那行字——“我想你能够,再紧紧的拥抱着我。”纸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可我一直舍不得丢。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
我将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想象着他就在我身边,伸出手,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心跳很有力,他的呼吸打在我的头顶,痒痒的,麻麻的。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太子哥哥,我在这里。”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