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御书房,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奏折上的字迹在我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张脸——那张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微扬,正是我记忆中那个会笑着喊我“阿渊”的人。我眨了眨眼,那张脸便消失了,眼前依旧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枯燥而无趣。
我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那三声叩门,他听到了吗?
他一定听到了。同心蛊让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敏锐而深刻,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他自然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站在门外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门的那一边,与我只有一墙之隔。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压抑着的思念与悲伤。
可我没有推开门。
我叩了三声门,便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听到那三声叩门时,是什么反应。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无动于衷?是会迫不及待地冲到门边,还是会冷冷地坐在原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不敢去想。
我怕我想了,就会后悔自己没有推开门。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窗外的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仿佛随时都会折断。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羽毛上沾满了雪粒。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雪天,君煜总会带着我去御花园堆雪人。他会把雪滚成一个大球,当做雪人的身体,再把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安在上面,当做雪人的头。然后他会找来两颗石子,嵌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再找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的脸中央当鼻子。最后,他会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然后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问我:“阿渊,你看,像不像你?”
我总是摇头,说:“不像。我才没有那么胖。”
他就会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走过来,捏捏我的脸,道:“对,阿渊比雪人好看多了。”
那时候的我,总是被他逗得又气又笑,追着他打,他便在雪地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做鬼脸。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还有我们欢快的笑声。
那些笑声,如今已经听不到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觉得那雪白得刺眼,白得让我心生厌烦。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我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我任由那些雪花落在我脸上,落在我颈间,落在我敞开的衣襟中。那寒意让我清醒了一些,也让心中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
“陛下,”李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您开窗做什么?外头冷,小心着凉。”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朕心中有火,冷一冷也好。”
李公公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来一件大氅,披在我肩上,然后退到一旁。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在风中飞舞,看着它们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层又一层的白。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李公公,”我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指的是……”
“朕把他关在东宫里,不让他出来,也不去看他。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公公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只是……老奴斗胆说一句,太子殿下他……其实很可怜。”
“可怜?”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可怜吗?或许吧。被我关在那座空荡荡的东宫里,没有自由,没有希望,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他确实可怜。
可我又何尝不可怜呢?
我得到了这江山,得到了这天下,却失去了那个曾经会笑着喊我“太子哥哥”的人。我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却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我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无法拥有那颗我真正想要的心。
我们都很可怜。
我关上窗户,转过身,对李公公道:“备辇,朕要去东宫。”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决定。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凤辇在东宫门口停下。
我走下车辇,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看着门上那把冰冷的铜锁。守门的禁军士兵看到我,连忙跪下行礼:“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