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一直在想——或许也不只小时候——如果我妈没有生下我,她的人生会不会更好?虽然素未谋面,我大概这辈子也没机会得到一个答案,但我觉得大概率会的。”
商周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觉得,我的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虞霁月叹了口气,“这一天不是任何人的喜事,我妈在这一天失去了她的大好人生,我爸在这一天多了个他不想要的累赘,我在这一天来到了一个压根不欢迎我的世界。有什么好庆祝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蜡烛安静地燃烧着。
他抬起头看着她,“虞霁月。”
“生日是因为这么好的你降临在人间才值得被庆祝的,跟那些老一辈的事有什么关系?”
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把那双狐狸眼照得格外明亮。
“因为有了你,世界上多了一个天马行空、自由随性的谪仙人,江大附中多了一位文科天才,我多了一位爱慕的知己,你的两位室友多了一个聪明剔透的朋友,这不好么?”
商周温温柔柔地笑着,眉眼弯弯,“别人期不期待你的出生很重要么?因为你的到来,世界变得更好,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所以,快许愿吧。”
虞霁月看着那根即将燃尽的蜡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不想拯救世界,甚至不渴盼功成名就,唯一所求便是随心所欲自由快乐一生,朝着她心目中自由的天际线持之以恒地走下去。
如果虞光风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的话,她大概只想做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毕竟蜉蝣亦有蜉蝣的逍遥自在。
也正因此,虞霁月并没有许愿的打算。
她甚至也没那么相信苍天有眼。
从小到大,苍天于她而言向来是闭目塞听的,她从小到大都在见证着不该来的人来了,不该走的人走了,不该发生的发生了,不该存在的存在了。
如果苍天真的有眼,她不会是现在这个迷茫的样子,她的母亲不会不告而别,虞佑宏不会把她当资产,虞光风不会签下放弃继承权的协议,虞承志也不会从小就被逼着学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
苍天如果有眼,这个世界不会同时容得下这么多荒谬。
她不相信苍天,她只相信握在自己手里的未来。
但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许多画面,像夜空中同时炸开的无数烟花,每一朵都照亮了某一个瞬间,在最绚烂时熄灭,让位给下一朵。
她看见商周在火锅店里对她说“我当时辟谣辟得还不够彻底”,无语又无奈,好像和她传绯闻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
她看见商周在酒吧里坐到她旁边,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对她说“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难得他乡遇故知,肯定要来打个招呼”。
她看见商周在凌晨的肯德基里把风衣披在她身上,又在叫醒她之前悄悄拿回去扣好扣子,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做过这些,不想要她的感激。
她看见商周在电动车上回过头来对她说“我可以追你吗”,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头盔和腕带,看见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也不擦,就那么半偏着头,一边跑一边冲她傻笑,笑容在雨夜里格外灿烂。
她看见商周在大连的民宿里端着蛋糕走出来,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所有这些画面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
靠近我,会让你失去自我吗?
她以前害怕靠近任何人,就是因为她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靠近意味着依赖,依赖意味着软弱,软弱意味着被控制,被控制意味着失去自我。这是她从虞家学到的生存法则,是她花了十八年才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是她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底线。
但商周每一次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不会。
他靠近她,但不控制她。
他关心她,但不绑架她。
他了解她的每一个习惯——她什么时候喝冰的什么时候喝热的,她什么时候需要空间,什么时候需要陪伴——但他从不利用这些了解来索取什么。
他记住了她的生日,买了蛋糕,做了手办,唱了生日歌,安静地听完了她所有的不堪和脆弱。
他仍然没有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渴望她回报他的喜欢,不渴望她给他一个名分,甚至不渴望她因为他做的一切而对他多一分好感。
虞霁月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破土而出,顶着泥土,顶着黑暗,顶着所有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固执地、顽强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生长。
她心里涌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她想和商周在一起。
她害怕靠近,是因为她以为靠近等于被控制,但商周从来没有控制过她。
她害怕承诺,是因为她以为承诺等于让渡自由,但商周从来没有要求她让渡任何东西。
她害怕亲密关系,是因为她从未见过健康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子,虞佑宏和缪娉婷不是,她的生母和虞佑宏更不是。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一对男女,都在互相消耗、互相控制、互相绑架,用爱的名义做尽了一切不爱的勾当,她以为这就是亲密关系的全部可能性,所以她选择了不要。
但在安嘉言家的餐桌上,她隐约感觉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而和商周在一起的这几天,她看见那种可能性变成了现实。
两个人可以在保持独立人格的同时靠近彼此,不需要牺牲任何一个的自我。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亲密关系。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但忽然发现自己无比渴望的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