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是最简短的诅咒。
或许没有人能想到血缘之间也能带着如此深重的仇恨。
宋荥的诅咒从他出现在母亲肚子里的那一刻开始。
恪和荥都是好字,奈何他们姓宋。
第一次对宋恪有印象,是在两岁出头的时候,他仿佛第一次听清了宋恪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
“你不是我弟弟,你是一个坏东西,我会杀了你。”
宋恪这个名字是宋迎民请了人起的,他再不喜欢不满意,也不能改。
原本宋荥的名字也应该是这样。
但他当时偏要做出一个好大哥的做派,民主、自由。
让当时才不过周岁的孩子伸手去桶里抓名字,其实若是有人刻意去看。
就能看到里面都不是什么组好之后吉利的字。
不过宋家夫妇显然不在意这个。
当年怀上宋荥的时候,宋淑媛已经是半百的年纪了,在此前的两年还得过一场大病。
起初是不想要的,后来不知道是信了什么破教会,说这孩子是来送喜驱邪的,便勉强留了下来。
大儿子已经十岁了,样样都好,至于这个小的意外,不值得他们分心。
被当废物养着的日子,其实没有特别的难过,如果不是宋恪连一个废物都容不下的话,或许接下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他都会心甘情愿当个废物。
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时大概是十二岁,距离上初中还有一个学期。
没什么奇特的经历,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大概就是发现自己不管是看漫画或者是影片,都会更注意男人。
观察身边的人也只会在意同性的样貌、身材开始。
对比起知道自己性取向的经历,宋荥被出柜的经历更加奇幻。
宋荥怀疑应该是宋恪自己也有这种倾向。
不然不会在自己弟弟房间里翻出多个凸现身材的男明星杂志时想到的是“我的弟弟是个同性恋。”而不是“我的弟弟是这个明星的粉丝。”
一个已经管理公司半年的成年人和一个正在准备小升初的孩子斗。
说出去都是会让人害臊的程度。
宋荥斗不过简直是毋庸置疑。
他不是个爱和人亲近的性格,在学校里也只和一个同学走的稍微近一些。
近一些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同桌。
叫什么名字来着……不重要,反正也不怎么用名字称呼他。
就叫他小王吧。
名副其实小王八。
宋恪这人玩的挺脏的,没找到杂志以外的证据,干脆用钱买证,给了那小王八2000块,人就答应了。
说自己是宋荥男朋友。
用脚指盖想想都应该知道这话纯胡说。
蛮好笑的。
一群人在质疑他性取向的同时,还要质疑他的眼光。
关键是他爹妈还信了。
不知道是因为太相信大儿子的判断了,还是实在看小儿子不顺眼,想挫挫锐气,磨磨脾性。
家都没回,只是一通电话打给了宋恪,通知他可以把宋荥“流放”的消息。
流放地点在距离这有近1500公里的涟城。
宋迎民的老家。
难为宋恪能想出这么个地方了。
美其名曰:体悟父辈过往艰辛
宋迎民个家中独子,没毕业就傍上富婆的白脸男有什么可艰辛的。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之后他就要体验一下他爹都没体验过的艰辛了。
这小地方山清水秀的,挺好。
暑假刚开始第一天他就被送过来了,一点缓冲都没有,颇有一种死外边都没人管的感觉。
该有的还是有的,老房子半新不旧,算个学区房。
保姆已经在了,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嬷,平常不在自己这边住,煮了饭打扫了卫生就回去看孙子。
手艺还行,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中规中矩。
该说不说宋恪恶心人是有一手的,没法在经济上亏待他,那就从住所上下手。
他家门口有个排水口,应该是有点问题下不去水,有时候还会反味道,前脚刚落地后脚台风就来了,家门口的味道反上来跟天上下狗尿似的。
内涝整的一楼家具被水泡了个大半,墙也发霉了,装修连带着买家具买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花掉了大半的生活费。
家斜对面是个卖丧葬用品的,每天亮着那瘆人的灯,门口摆个花圈,里头坐个小纸人儿。
宋荥往那一杵从窗口看都感觉自己是在灵堂睡觉。
暑假六十多天无聊到宋荥人身上要长毛。
对面卖丧葬用品兼做法事的是一对老头老太太。
涟城这地方人文关怀可能是足点儿。
街坊邻居都认识,骤的空房子这搬来个小孩,大家都挺好奇。
可能是宋荥的年纪和他们被带出去上学的孙子差不多大,这对老夫妇便对他更关心了些。
长毛的这段时间宋荥都去他们那找事解闷。
画符、做纸人、整些唬人的玩意,都是在那学的。
就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宋恪最看不惯他这点。
开学了。
在这个小破地方小破学校。
行李不是他自己整理的,他要走的消息甚至都是在被送上车的前十几分钟知道的。
当他翻来覆去的找衣服时他却信了。
宋恪是真的想恶心他。
很幼稚的方式。
上面是两件他常穿的,下面是一箱子小学生都不穿的衣服,但宋荥现在没有能买衣服的钱了。
他套上了个看起来不太明显的卡通图案的衣服。
貌似是个大白人。
他不看动画片不知道这是什么角色。
学校挺破的,凹凸不平的水泥地,还有些裂缝,课桌椅是木的,很旧,上面棕色的漆都起皮掉屑。
操场铺的也不是塑胶跑道,而是黑漆漆的碳渣。
在上面跑两步能把脸都熏黑了。
但没过多久应该要翻新,施工队都来了,嘚嘚嘚的吵的不行。
什么破地方。
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宋荥都没怎么回过神。
很吵,像一群小鸭子一样,叫个不停。
班主任在上面给闹腾的学生画饼,说下学期学校里的课桌、椅、教室都会翻新。
balabalabala……
他来的有点晚,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过了十几分钟班主任就又进来根据排名和身高综合排座位。
这个班级里的学生身高都挺平均的,没有长得很高的,也没有矮的离谱的。
周边和自己一般大的人都左右转头莫名其妙的交谈闲聊。
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
宋荥扯了扯连帽衫的帽子,拉上后趴在桌上不动了。
“你好,我叫温声。”
一分钟后他才确定这人是在跟自己讲话。
同桌是个叫温声的人,皮肤白眼睛大,好看。
这让宋荥的心情稍微好一点,毕竟这个座位应该不会轻易的换,如果自己身边坐着一个看着倒胃口的人的话,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情应该都不会好。
“宋荥。”他很冷酷的回答。
这个名字在他做烦人的自我介绍时被班级里的人听到,发出了或嘲笑或调侃的声响。
或许是出于友好吧,他向温声送出了昨晚他刚临摹的一个符,听说是保平安的。
温声挺呆的,人缘不错,身边傻冒很多。
尤其是郑玉科,虽然之后对他的印象有很大的改观,但刚开始宋荥确实觉得这个人就是个没什么脑子低情商的蠢货。
温声身边的追求者也很多,其中变态不乏少数。
宋荥每周都要丢掉十几封属于温声的情书,其中还有几个没得到回应却不厌其烦天天写的,宋荥也不厌其烦的天天丢,没一封落到温声手上。
当然他也有遗漏的,那些漏网之鱼的情书是江牧丢的,这可能是他和江牧存在的唯一的默契了。
还有一个人挺值得关注的,宋荥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个人是刻意跟在温声身边却不靠近的。
他对这种事一向很敏感。
那是一个很高的人,总穿着黑衣服。
但经过他很多天的观察,这个人并没有恶意。
温声身边没正常人。
一个嘴巴大心眼比嘴巴还大的蠢货。
一个别扭伪善心眼小的蠢货。
一个看着温和实际上谁都看不起的蠢货。
一个跟在别人后面模仿别人行为的蠢货。
一个谈恋爱把自己害了的蠢货。
一个无条件盲从前者的蠢货。
宋荥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他要为了一个呆子和一群傻冒当朋友。
国庆后的涟城下了一场烦人的雨,没有带走多少过高的气温,只把这整片地带变成一处不透气的蒸笼。。
闷热、潮湿,雨一阵一阵的,大风吹得树叶簌簌的响,太阳出来后还有扰人的蝉鸣。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都住校,无论家住的远近,主打一个方便管理。
很少有家长会让早八晚九的学生来回的奔赴家庭和学校。
午休两小时,住校生中午是可以回寝室午睡的,而大部分走读生则是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或溜达到校图书馆的沙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