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学生精力无限,在教学楼旁边的篮球框那开了一场小型篮球赛,尖叫呐喊此起彼伏。
宋荥吃完午饭趴在桌上被外头吵闹的声响扰得无法入眠,烦躁的抓了抓脑袋。
想骂人。
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竟然没注意到教室里进来人了。
是温声。
他问“你睡得着吗?外面挺吵的。”
被温声邀请回寝室睡午觉时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吃饭速度快的同学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回寝室上床躺着了。
温声这间宿舍平常人不到齐门都是虚掩着的,今天估计是被风吹了,锁上了,他贴着门抓着门栓扣了扣,很快脚步声传来,门打开了。
简数站在门口,脸上没戴着眼镜,头发有些湿,估计是刚在洗手间洗完脸准备上床午休。
其他人都睡了,简数点点头,放他们两个进来。
温声家里有个姐姐,这个床上三件套应该是他姐姐用旧了之后换下来的。
床品是淡黄色格纹,很柔软,旧的有些褪色,四周车缝了一条三指宽的荷叶边,带着温声身上特有的皂香和阳光的气息,让人不自觉的安心下来。
在床上躺下,腰脊接触到并不算太柔软的床垫时他才回过神。
温声在爬梯那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你进去点儿。”温声说。
“干嘛?”宋荥可能脑子还没加载完毕。
“我要躺呀。”
“……噢”宋荥沉默了几秒,往里面挪了挪。
单人床不大,但对于两个身体都还没抽条的初中生来说是够的。
肩膀挨着肩膀,往里挤挤还有半个手掌宽的缝隙。
宋荥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心慌。
但这种感觉他很难去描述。
不是因为怕床会塌,隔壁班有个至少300斤的,睡在上铺都没塌,他和温声两个人顶天了180出头,他们要是睡塌了的话,也太倒霉了。
寝室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温声清浅的呼吸声。
本以为自己是睡不着了,但不过五息,他就陷入了绵长的黑暗中。
失去意识前他想的还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这一觉比来涟城这些天睡的任何一觉都要舒服,明明是连翻个身都很困难的空间,却让他感觉很安稳。
如果不是郑玉科在午休结束的前十分钟,带着篮球急匆匆的赶回来冲快速澡的话,他想自己应该可以一觉睡到晚自习。
爬下床的时候郑玉科已经像个闪电侠一样从公共浴室一边抱着洗脸盆一边擦着头发回来了。
看到他吓了一跳,那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你哪儿来的!”
宋荥有点起床气,懒得理他。
这个小县城的初中生都有点毛病。
喜欢抱着人瞎蹭。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遇到和自己关系好的就爱抱上去一顿搓,跟撸狗一个样。
温声身上就天天挂着几个。
他这个朋友脾气很好,脾气不好的话应该不能忍受十几年如一日的负重上学。
不过这种性格好不是无条件忍让。
宋荥第一次见温声发脾气是在高一那年的寒假。
温声的姐姐是什么原因去世的他们这一圈没有人知道。
温声的邻居来他家里八卦这件事,走前说了一句“还好你们家有两个孩子呐,不然死了一个不知道你爸妈会有多伤心。”
温声眼神几乎要杀人,声音沙哑哭的撕心裂肺“你凭什么这么说!死的不是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你就可以这么说话吗!”
邻居被他吓得大叫起来,周围很多户人家都出来看。
宋荥当时只顾着拉住温声了,至于究竟还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温声那么痛苦,那么尖锐。
江牧喜欢温声、温声是同性恋,这些宋荥一点都不意外。
他比温声还要早的发现他本人的性取向,不然他也不会告诉他,自己也是同性恋。
那么突然的告诉温声自己的性取向可能是因为郁闷,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又和宋迎民吵了一架。
但当时温声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顾及自己,他要去找江牧。
宋荥没有想到江牧最后会用那么极端的方法。
其实江牧为什么会对郑玉科下手,原因宋荥一直都知道。
这件事应该会成为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是污点、是脆弱、是自以为是。
起因在那次事情发生之前,温声和郑玉科的一次闲聊。
那天宋荥原本都已经准备回家了,出校门两公里,他才想起来有东西忘带回去拿。
教室窗口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温声和郑玉科凑的很近,也刚好可以看到操场入口处江牧原本想走过去却停下的身影。
其实那一瞬间宋荥幸灾乐祸的情绪可能更多一些,因为在江牧的视角上看,应该是自己两个很好的朋友在旁若无人的接吻。
但宋荥的视角看过去,其实只是凑的比较近的悄悄话而已。
有时候宋荥真不知道该羡慕谁。
人可能都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特殊的,比如说郑玉科,比如说江牧,还有包括……他自己。
但温声永远不用担心这个。
他永远都不必在别人那寻求自己特殊的位置,因为他在谁那里都是特殊的。
郑玉科连给他起外号都带有考究,他给温声起过一个外号,叫“细语”只叫过两回。
但后面他再叫周庭语时便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叫他阿语,而是称之为阿庭。
就连刚开始和温声没讲过两句话的周庭语都把他当成了一个特殊的学习对象。
温声应该是他见过最没脾气的人了,遇上模仿自己的怪人也能心平气和,甚至和人家交朋友。
脾气软耳根子也很软,不经让人会想,嘴唇是不是也是同样的软。
只可惜被江牧抢先了一步。
“表白”这件事传播速度这么快,这么广,有一定程度下是李揽月远在兰国的父亲的手笔
李揽月和家人分居两国,但行动大致下还是被他爸管控的。
不难看出来李揽月是同性恋,也不难猜出来李揽月被送回国的原因。
温声和李揽月走的近,恰好又在那一段时间传出了那样的消息,用来杀鸡儆猴再合适不过。
江家李家有密切的交易往来,能将这件事迅速的传到李大强的耳朵里,一定是江珙。
而曲美兰只是负责去学校闹,并没有闹到全校皆知的程度。
最主要的还是那条匿名的帖子,炸的整个事情几乎全网皆知,温声也因此受到了大规模的网暴。
因为事件的不良影响加上李家的施压,校方决定让温声休学,休学这个处理方法已经是校方一再坚持下最好的结果了。
温声,只不过是这场争斗中被碾碎的最无关紧要的一粒尘。
宋荥一开始没有想要赶尽杀绝,但他第一次回去就被宋恪用“意外”车祸拦了路。
后面更是被投毒险些休克,本以为这只是宋恪的手笔,却没想到其中还有他父母参与其中。
怎么会有父母不爱孩子呢?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宋淑媛年近七十了,护得了宋恪多久?宋迎民身体不好,能不能活到他大学毕业都不一定。
京州水有多深,他们都替宋恪淌过了,筑起的桥梁能让他半辈子都不会被污水吞没,唯一的变数,在千里之外的涟城。
与他们留着一样血的亲儿子、亲弟弟。
怎么会有父母不爱孩子呢?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过他们的孩子。
“怎么会有父母不爱孩子的!阿荥,先把你大哥放开!”
他把宋恪按在京州最高大厦顶层的窗户上,身体已经被推出去了半截,只要一松手,他的好哥哥就会在最爱他的父母面前变成一摊烂泥。
他当然没有在那种节骨眼下对宋恪下手,证据没有收集完成他不可能把自己下拉下水。
宋家是江家的大伞,宋家被查,连带着京州至栗城一整条线上的政、商人员都被爆了出来。
连锁效应下一大批人遭了殃。
江珙是个狠角色,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从李家拿到了一大笔资金,断了上线,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
战战兢兢过了几个月,唯独没有把被自己抛弃的已经有些疯癫的妻子放在眼里。
随着江珙的死亡,李家宣告破产,掌权人当晚从公司顶楼坠落。
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次见到温声是在医院。
愧疚或者是后悔他已经说不清。
事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但他却当了一回冷酷的旁观者。
和以前所有事情一样,他无心参与。
但看到这样的温声他心里毫无波澜吗?不是的。
温声瘦了太多,眼睛里也没有了以前的神采,不漂亮了,不温暖了。
宋荥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有幸看到了温声的美好和坚韧、不堪和脆弱,从侧面反应了他们是亲近的,畸形的想法让他认为这是亲密衍生的产物。
他发现温声的美好时本能的亲近他,但在看到他并非自己所见那班完美无瑕时,原本的心疼竟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优越感。
你看,丑陋不堪的不只有我。
然后他感觉到冷,一种从心脏蔓延到全身筋骨的冷。
这时他完全体会到郑玉科离开时的感受了,但或许有些不同,他不敢看温声的眼睛。
甚至连道别都不敢开口。
宋荥很讨厌下雨,这让他总想起在京州难眠的数夜,偏偏涟城是多雨的。
走时他什么都没带走,却带走了他最厌恶的,来自涟城绵长的雨。
十七岁,可能大多数人回忆起这个节点都是美好的,但对于他们这几个人来说,应该都挺疼的。
原本他已经下定决心去抛下所有东西了,只当来到这座城市,交了几个朋友,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所以见到郑玉科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跟着谢弋渊回涟城来看看。
还把车停在了同学聚会酒店的旁边整整六个小时。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曾经的朋友。
和那个总是窥探他们的人。
谁也说不清这世界上的巧合究竟有多少。
就像十五年前只有宋荥发现了顾准在温声的不远处偷偷窥探他们的生活。
十五年后也只有顾准发现在这里停留了那么久的车里坐着的是宋荥。
他应该说什么?温声你过得很好,我为你高兴。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对他说这种话。
再见了,朋友们,接下来漫长的一生或许都不会再相遇,既然如此道别的消息我也希望能慢慢送达。
慢一些,分别的也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