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路不长不短,倒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待二人站定在一棵枯树前,桑懿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显然就是他刚进来时落地的地方。
方才急于摆脱险境,慌忙之下并未过多注意四周,现下回头再看,这里似乎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比如他们面前的枯树,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所处方位上却受其他的枯树包围,形成一个守护的阵势,隐隐有些占据中心的意味。
原来他刚才跑了这么久,也只是堪堪跑出最中心的包围圈……
那身旁的人带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回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等他想出来个所以然,只见对方一抬手,一道金光破空而去,几乎是下一瞬间,饱含痛楚的尖啸从枯树内部传出,像尖刀一般刮得人耳朵生疼。
但好在一声过后那尖啸便如同被人掐断一般消失了,湿润的微风迎面吹来,空气中腥甜的味道早已毫无踪迹,呼吸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桑懿才反应过来,那诡异的雨早已经停下。
夜空如水洗般清明澄澈,隐隐透出几分阴冷,桑懿一个人站在羊肠小道上,四周是空旷的草地。
他回头,身后还是弯曲的小路和茂密的草丛,滞留的雨滴顺着叶片滴进地面的水洼里,裸露的小路因为没什么人走,此时并不显得泥泞,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那一记金光过后,头顶的伞随着枯树林一齐在他面前消失,而那个轻而易举将自己带出来的人,对方身份几何,为什么要救他……一切问题都似乎无法再被解答。
小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条平坦的大路,这路蜿蜒着隐在黑暗中,远远看去像是群山之间盘据的巨蛇。
巨蛇身上隐隐发出微弱的光亮,光亮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所到之处一片片雪白散开,飞舞着又带来阵阵乐声,桑懿看着奇怪的一幕,只好暂时将萦绕心中的疑问先放下。
山间的夜风不算小,桑懿伸手接过一片被吹过来的雪白,圆圆的一片白落满掌心,中间还带着方方正正的缺口,轻飘飘的纸片不过瞬息又被另一阵风裹挟着卷走。
若是九重天其他仙僚也许会有不清楚的,但像桑懿这样明显与人间结缘更多的却不会不知道,这分明是人族丧葬是用的纸钱,而那一路行进的光亮,很显然就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目光重新放到大路上,队伍逐渐靠近,架着引灵幡的、举着哭丧棒的以及抬着黑色棺材的,清一色着素麻衣的青壮年行色匆匆,方才因为距离的原因看着速度不快,但近了才发现并不然。桑懿对这些了解的其实不多,但依据人族习俗,夜半出殡,是为大凶。
一般只有横死的人,人们为了避讳会在夜半时分草草掩埋。
人间有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人走一世,或许最后一程便是邻里近亲帮忙相送,送亲人或相识的邻里告别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这个时候交好的人或悲痛或惋惜,但绝对不是这支队伍里的人这样的一脸惊恐。
一行人吹吹打打经过桑懿跟前,所幸他所在的小道地势较高,那些人又处于极度的精神紧张中,并没有心思注意四周,因而少去了他被人发现的尴尬。桑懿看着那一个个紧绷僵直的背影,沉吟片刻,最终抬腿跟了上去。
左右荒郊野岭的,功德暂时也还找不到,不若他先跟上去看看情况,有人的地方总会有所求,说不定他跟着这些人就找到自己的功德了呢。
再不济,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表现,若是真出什么事他还能照看一二。这么想着,桑懿便跟着翻过了半座山。
原以为那些人至多再走个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到达目的地,但桑懿这一跟就跟了两刻钟,前面一行人尽管依然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但走了这么远,抬棺的人都换了几波了,队伍的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
“这……路程还有多久啊?”
急迫又带点恐惧的询问哪怕在一片有气无力的吹打声中也不是很明显,但仿佛自带魔力一般,众人听了这话,哪里还顾得上吉利不吉利,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屏息凝神。四下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了过来,或隐晦或明显眼中都有一样的疑问。
说话的青年位于左前方,一根抬棺木正沉沉压在他肩膀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不断滴落,干裂颤抖的嘴唇无声诉说着艰辛,而他求救一般的目光正落在手举哭丧棒的年长者身上,似乎是希望对方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