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盘高悬,清辉透过高大枯枝洒落一地,落在迎风招展的白幡上,更显得诡谲。
地上树叶层层堆叠,或许是年代久远,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腐之中又仿若隐隐带了点血腥气。
脚步踩在落叶之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透过枯枝张牙舞爪的阴影大致可以看清来人的身影,此人一身青色衣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身形,只偶尔有微风拂过吹开布帷,才使得遮挡下的面容堪堪显现。
——此人正是方从九重天下凡的桑懿。
桑懿此时正在迷宫一般的枯树林里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这枯树林看似不大,实际却走了半天也走不出去。夜静得出奇,桑懿想不出来这荒郊野岭的竟然会连虫鸣都奢侈。
更重要的是,桑懿闭着眼睛感受着,从方才进入这里就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如影随形,非死不休。
随着视觉关闭带来的是听觉的极度灵敏,在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桑懿分明地捕捉到了夹杂其中的细微声响。
桑懿手下蓄力,但灵力聚集到掌心不过瞬息之间便消失无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吸走了一般,他这才想起来此地的怪异。
现在他对这地方一无所知,当下还被未知的东西盯上了,随着声响越来越近,桑懿一颗心慢慢下坠,他抬起掌心看了又看,非常确定这次灵力并没有外溢。
“既然需要到人界挣满五万功德,那如何能保证我这灵力在人间不会失控?”
文星殿内,桑懿淡声问,神情里却不是不信任,而单纯是好奇。
按照刚才瑶笺所说,他并不是天人五衰之相,应该是因为被人强行唤醒导致的结果,灵魂不稳亦会导致灵力外溢,此种情况需要在极焰山业火池中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元神重塑即可摆脱人形鱼肉的命运。
只是入业火池也是有讲究的,远的不说,单就需要功德护体这一项就足够如今的桑懿犯愁的了。
瑶笺不语,转身放下手中的龟壳,她不知想到什么,眨眼间眼前便出现一顶帷帽。
“这是?”
迎着桑懿问询的目光,瑶笺示意他接过,“此为布天帷,相传上古大战时期,人皇便是以此锁住气息,躲过蚩尤的追击,后存于九重天,而今借神君一用。”
桑懿打量着手中的素色帷帽,那场追亡他有幸听说过,既然能护人皇周全,想必掩盖自己的气息直至挣下五万功德也不是难事。
正这么想着,忽闻女声有些为难道:“万物相生,既有准则,其他种种都不过是法则允许之下的灵活变动,但这个世界本质还是秩序的世界,一如布天帷的出现是为了避险,而既然存在那便是不可避免的,因而这布天帷仅有五日的时效性,神君还需要好好保重为上。”
桑懿:“……”
目前看来,似乎布天帷的作用也不大,在人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被盯上了。
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停在了面前,桑懿低头,一双红色绣锻鞋面赫然出现。
鞋子不大,精巧细致,不知用了什么技艺,那红色竟仿若会流动一般,衬得两边的鸳鸯更加栩栩如生。
只是那鞋似乎并不着地,明明是喜庆的大红,看起来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桑懿警惕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坚硬粗糙的树干才稍稍放下心来。
“身死魂消,桥归桥,路归路,公子,该上路了。”呆滞机械的女声一字一顿,犹如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板一眼地进行既定动作。
而这木偶却不好打发,话音刚落,桑懿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在拖拽着自己往对方而去,哪怕他紧紧抓着树干借以助力,脚下的土地还是肉眼可见出现了两行深深的痕迹。
许是见他难以拖动,对方咦了一声,有些迟钝地停了下来。
束缚骤然松懈,桑懿被惯性猛的推回树干上,这一撞结结实实,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撞错位,疼得桑懿忍不住闷哼一声。
但他来不及查看伤势,挣扎着运力念咒,食指与中指间薄薄的符咒应声飞出,周遭又恢复到刚才的寂静之中。
想来是成功了,桑懿倚着树干,猛地松了口气,紧张的神经骤然放松,痛意便开始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
但这里并不是疗伤的好地方,他盯着那双没了动静的鞋子,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开始往反方向跑。
定身符确实是好东西,但奈何他现在的实力跟不上,这符能作用到什么时候还未可知。
不知道跑了多久,耳边尽是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可影影绰绰投下来的阴影告诉桑懿,他还在这片枯木林中。
祸不单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而且比起之前的,似乎更杂、也更乱……
就像是他这一张符纸不仅没把对手完全制住,反而因那符上附着的灵力引出了更多藏在暗处的觊觎者。
桑懿愣神之际,一只白腻冰冷的手悄然搭上他的袖子,似乎是察觉到了看向自己的视线,那手的主人不退反进,动作间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气音。
迎面而来的凉意让桑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要后退却已被对方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