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看起来柔若无骨,但此时握成爪死死钳制住眼前的猎物。而被当成猎物的桑懿刚遭受了躯干的撞击,又拖着伤跑了许久,当下这副灵力缺失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即使是被捏得骨头生疼,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对对方来说微不足道的反抗。
随着他反抗的动作,帷帽下的轻纱被吹得更开,血腥气愈发浓烈,桑懿才猛地发现,方才看见的哪里是什么红衣红鞋,那分明是被鲜血反复浸泡的一身血色。
入眼大面积的猩红刺得桑懿眼睛生疼,偏偏腕上那只手越收越紧,逼得他不得不直视对方。
目之所及,过分苍白的皮肤自脖颈处开始,顺着皮肤纹理裂开密密麻麻的口子,不过瞬息间便已经快要延伸至皓白手臂。口子越来越深,看起来好似大旱时皲裂的土地,只是这“土地”深处却汩汩渗出暗红色液体,血珠不断堆积交汇,又随着对方的动作迅速隐入衣衫,新旧血液交织,最终碰撞成更妖冶的颜色。
一阵眩晕感在脑子里炸开,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阴冷的女声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爬上耳朵。
“嘻嘻,抓住你了。”
人死化鬼,怨念深重者徘徊人间,或漫无目的或寻有缘人,不显真身,愿满则去。
而自动将死状示人的鬼,早已没了理智,他们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遑论今日遇上的,还是死状这么凄惨狰狞的主,怨气能将这里变成死地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桑懿轻叹了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场面他着实没料想到。
看来一场恶战是少不了了,正暗自思忖着胜算几何,低下头却发现那本应变得面目全非的手已经消失了,袖子上光洁如新,只是手腕上有一道隐隐的金色光芒在闪烁,若不是冰冷刺骨的感觉还挥之不去,桑懿都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了。
风不知何时刮得更猛了,所到之处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声音由远及近,其中不时还夹杂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突兀,反而有几分能让人有安心下来的作用。
不对……
还没来得及为摆脱钳制而松一口气,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闪过,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桑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是片枯树林,哪里来的树叶?
他福至心灵,缓缓抬头看去。
只见入眼猩红一片,漆黑夜色在眼前不断翻涌着被吞噬,大面积的红雾耀武扬威,不过眨眼之间便要来到眼前。
随着又一下金属碰撞声,近在咫尺的红雾被黑色隔绝,与此同时,整个枯树林都被浸在了漫天血雨中。
尽管帷帽模糊了视线,但桑懿还是依稀认出来那黑色大致是一把伞的样子,雨点越来越大,落在伞面激起层层浅雾,雨水汇聚,顺着伞骨一直流到尾部,清凌凌的声音随之又起。
原来是那伞骨末端各坠着一只挂了铃铛的圆环,金灿灿的圆环在血雨的浸润下微微发亮,想必他听到的金属碰撞声便是那铃铛发出的声音。
只是不知他身旁一根伞骨上为何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倒是有些让人产生了一种美中不足的遗憾。
视线顺着往下,只见颇具冷冽气质的伞柄乖顺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尾指上缠着什么东西,桑懿隐约认出来似乎是一枚戒指,在微弱的光线下正泛着幽幽寒光。
虽然都有些过分苍白,但这只手与方才那只阴冷的手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而此时的他并没有心思关注这个。
桑懿自认为一向警觉,几十步之内有人靠近便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但一直到刚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对方身量很高,从自己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颈侧青丝垂落,似与墨色衣衫融为一体。
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桑懿摸不准对方的意图,总不能救他就为了两个人在一片血雨弥漫中相对无言吧?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
但对方似乎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
那声笑极不明显,稍有不留意便会被风雨声掩盖住,那人另一只手点了点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背,像是在敲什么暗号,桑懿莫名其妙意会,在对方抬腿的瞬间默契跟上。
一青一黑两个身影并肩行走于血色世界中,相比于桑懿的心情复杂,对方则显得从容许多,在这个诡异的场景里闲庭信步,仿佛并不是在面对重重未知的危险,而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这个认知让桑懿失笑,步子也不自觉迈得大了些,眼见着再走两步便要离开遮蔽的范围,有意识慢下来,脚脖子却忽然一凉,紧接着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往外拽。
失重的感觉突如其来,他觉得自己整个身体便顺着要往后倾倒,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悠远陌生,脚上的力气已经松开,但往后倒的趋势却没有停下。
手臂被人拉住,堪堪止住落下的速度,一切意识回笼时他已借力站直了身子,落后半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身侧。想着是自己麻烦了别人,小声道了声谢,对方松开了手没说话,桑懿便也识趣地不再出声。
伞外血雨瓢泼,伞内却如同处于另一个世界般静谧干燥,安全得甚至伞骨处滴落下来的水流都被隔绝在外,
随着二人继续行进,原本持伞人站立的地方赫然横着一截被踩扁了的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