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个人会从归虚观下来。”
“届时她孤身一人,身上带伤,是你们围堵她的最好时机。”
“多谢这位……呃,这位游侠了。”佩剑男子抱了抱拳,话到嘴边才发觉自己连对方的名号都叫不上来。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人,斗篷压得极低,看不清容貌,只能从声音勉强辨认出是位女子。
这人周身气息沉沉的,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师兄,我就说这酒楼的老板是个黑心的。”
“异族的探子,潜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么久,这回可不能让她跑了。”
“没错。”佩剑男子把剑往怀里拢了拢,却压不住那股子想要‘替天行道’的热切。
褐眼女子站在一旁没有插话,温笑地看着这群正义凛然的侠士商议着围堵路线。
孟夙告辞,临走时瞥了一眼褐眼女子,便从窄巷里走了出来。
要不是需要借他们的手去解决寒攸,她真是和这些人多说一句话都嫌恶心。
单凭这几个废物还不够。
她心里盘算着,脚步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
凌犀正坐在镖局门口擦刀,百无聊赖地盯着空荡荡的街面。
看见有人进来,她带上一个期待已久的笑:“客官,您是要押镖还是——”
“你做的那些事,陆栖迟已经知道了。”
落下这句话,孟夙就走了,只留凌犀呆愣在原地。
寒攸,当你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同时,离死亡也会越来越近。
我不信,你这次还能躲过。
凌犀低着头,手里的刀柄被攥得越来越紧。
时间慢慢地过去,她突然关上了镖局的门。
走进里屋,她掏出一个布袋。
刀鞘上还沾着旧年的灰尘,是她从时微屋里搜出的刀,她把布袋挎在身上,往陆家酒楼走去。
时微正在灶房里切菜,一抬头,看见凌犀站在出菜口。
“时微,栖迟约你酉时在窄巷里见,说是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栖迟要约她,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何必多此一举托凌犀传话。
可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就被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
难道栖迟已经知道了她做的那些事?
“哪个巷子?”
凌犀报了个地名,就在酒楼后面不远。
而寒攸这边,却陷入了更深的困局。
日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膝上投下光斑,忽明忽暗,像这座幻境一样捉摸不定。
正思索着,身侧的石凳上落下一个人影。
孟雀不知何时凑到了寒攸身边。
“栖迟姐姐,在这里想什么呢?”
“……哦,是小雀啊。”
寒攸回过神来,冲她弯了一下唇角,“没想什么。”
孟雀双手撑着石凳边缘,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这样啊。”
她偏过头,隔着那层薄纱,寒攸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温温和和地注视着自己。
“栖迟姐姐今天有些不一样呢。”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
银杏树在她们头顶簌簌地响了一阵。
寒攸睁大了眼睛,原来她的推测也不全然是错误的,至少孟雀意识到了她的异常。
“寒攸。”
“嗯……和你很是相称呢。”
“孟姑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啦,毕竟你的颜色很特殊呢,一般可见不到。”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躲起来?你应该知道,我就是来破坏这个幻境的。对你们而言,我应该是个坏人。”
“我可不这么觉得,再说了,躲起来怎么能解决问题呢。”
银杏树又落了片叶子,孟雀把它截住,摊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阿夙竟然能做出一个这么逼真的幻境,真是令人惊讶呢。”
“从前她连给衣裳缝个针脚都歪歪扭扭的,如今竟然能把一整个镇子都复原得这么好。”
“她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是。”
是啊,论术数阵法,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及得上她。
寒攸是真心叹服孟夙,可也对此感到惋惜。
可惜,我与她终究不是同路人。
“孟姑娘,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几人,便是这座大阵最核心的阵盘,而我……”
“必须破阵。”
“明白了。”孟雀把落叶搁在石凳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那寒姑娘你要怎么做?是万剑穿心还是黑虎掏心?”
“孟姑娘。”寒攸按住她夸张地挥舞的手腕,很认真的和她说道,“若是我把阵盘取走,你真的会再死一次。”
“我知道啊。”
“可我也知道,阿夙她为了复仇,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这些年来她把自己困在囚笼里,伤害不少人,也伤害了自己。”
“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这么继续堕落下去。”
孟雀也知道,若是她们再消失一次,孟夙不知道会疯魔成什么样子。
但人啊,总是要学会接受离别的。
阿夙,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年,是否还记得回家的路呢?
“不过最后的最后,身为孟雀,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一直相信着,总有一天,异人族于人族,不会以血脉论罪,不会以出身定刑,生而异者皆可共立于青天之下。”
“……但雀只能停留在这里了。”
“寒姑娘,愿你来日破除迷津,能替我们看到一眼那样的世间。”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柔光。
那光从指缝间往外溢,像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一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