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惊慌,只是把它们轻轻握进了掌心里。
寒攸看着孟雀的眼纱在光点飘散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还是如初见时那么狡黠和灵动。
如果我们能早些见面就好了。
如果你也能见到那样的世间就好了。
她握住了孟雀那只还在消散的手。
光的粒子从她身边飘过,温热的,像是阳光,像是风,温暖着每个人心里的寒冬。
“……孟姑娘,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让你们看到的。”
“谢谢你。”
话落在风里,连寒攸自己都分不清是感激还是告别。
孟雀隔着那层即将消散的薄纱望向寒攸,弯起嘴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你要找的,一直都在这里。”
一阵风从银杏树梢间穿过。
吹起了她放在石凳上的那片银杏叶,也吹散了孟雀最后的身影。
光点被风托起来,绕着银杏树盘旋了一圈,像是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向上升去,融进日光中。
那片银杏叶被风托着,悠悠地落在寒攸的掌心里。
与此同时,暖冬幻阵的阵盘也从光点消散的中央浮现出来,化作一道暖光,印入她摊开的掌心。
而一段孟雀的记忆也落入到寒攸的脑海中。
……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又很远。
我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颜色。
阿娘说这是我们部落的天赋,她叫我藏好,对谁也不要说。
她说这世上有的东西,高了的会被打压,矮了的会被欺负,只有和旁人一样,他们才不会注意到你,你才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
我问她,那不一样会怎样。
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灾难就来了,它的颜色是黑的。
果然啊,灾难不会因为你小心翼翼就不来。
我带着妹妹跑,鞋子跑掉了不敢回头捡,脚底磨破了不敢停下来看。
雨水灌进青石巷,灌进我们单薄的衣领里,把整个人泡得冰凉。
妹妹攥着我的手指问我,阿姐,我们要去哪里。
我说,去哪里都好,只要一直跑。
其实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我只是不想死。
也不想让她死。
后来我们跑到了这里。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颜色。
人的颜色总是掺杂着恐惧和仇恨,灰蒙蒙的,沉甸甸的。
可明明这世上还有更多美好的颜色,只是藏得深了些。
所以她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看见了。
她的颜色是那么温和又美丽,像春天第一场雨后,银杏树梢上冒出的那层新绿。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用事实和行动把那一层新绿描得越来越深。
后来她还带回来更多的人。
她们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可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颜色就融成了一片。
笑音总是在梁下绕着,从银杏树梢绕到观门口,再绕回来。
原来……颜色是可以传染的。
所以我也开始学着,怎么把这股力量传递出去。
我跟着她下山施粥。
她说,痛是有形状的,它会一直盘踞在一个地方,还有的久久不散。
身体上的伤痛还能恢复,而难以恢复的总是心里难言的那一部分。
我其实不是很明白。
但我把每次粥碗递过去的时候,看到那些人的颜色里会浮起一小片米白色的光。
我觉得很管用,于是每次施粥我都去,每次去都要多带几碗。
我还收获了一个小跟班。
他叫清风,是下山查案时认识的。
那时候他蹲在路边哭,我从树上跳下来,把他吓了一大跳,差点连剑都拔出来。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就总来找我了。
我们一起上山,一起下山,我给他讲哪些好玩的,他给我讲师姐教的那些大道理。
只是他的眉头老是皱皱的,有时是为了案子,有时是为了师姐,有时什么也不为,只是习惯了皱着眉头看这世间。
小道长啊,眉头莫锁伤。
染上悲伤的颜色,人都不好看了呢。
可是颜色能传染好的,也能染上坏的。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我们生来就与旁人不同,那不是一层薄纱就能永远遮住的东西。
当那些发黑的颜色从山道涌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跑不掉了。
这不是一场能躲过去的雨。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明明只要好好交谈,就不会有那么多灾难。
可人与人的心总是远的。
走到那个距离需要时间,而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时间。
寒攸捧着那片银杏叶,久久没有放下。
风从山间穿过来,银杏树沙沙作响,满树的叶子齐齐翻动着。
她看着地上那些被枝叶筛碎的斑驳光影,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问心阵的阵盘,原来长暄她,真的一直都在这里。
“谢谢你,孟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