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观这名字,我从来都不喜欢。
第一次听到,就觉得这名字透着不详。
归虚,归于虚无。
师尊总说我多想,可这谁能不想?
她总跟我念叨这观里哪哪都好,说这里清净,说这里自在,说这里是乱世里难得的一片桃源。
桃源?
我环顾四周,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还是我自己亲手栽的。
要我说,这合该叫杏园才是。
没等我琢磨透她话里的意思,她就带着师姐师兄们下山去了。
正逢乱世,她说,若不出一份力,这世间又怎会出一片桃源。
她把道观交给我,让我看顾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
我时常打扫她们的屋子,就好像她们还在一样。
我……真的很想她们。
如果她们把我一起带走就好了。
观里的日子寂寞难耐。
晨钟暮鼓,扫地焚香,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怪不得她总念叨想种一片桃园。
我好像也懂了那么一点。
可我总是找不到好机会。
不过,天不负有心人。
这天我从山下捡回两枝桃枝,瘦瘦小小的,看着活不了几天的模样。
我把她们埋在银杏树旁,日日守着,防风吹,防雨淋。
我本以为她们会撑不过那个冬天,可她们不但没有死,竟好好的抽了新条,发了新芽,一年比一年高出一截。
不错,不错,真是没有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后来我又捡回好多树枝。
有梨树,有杏树,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管她们是什么树呢,在我眼里她们都是桃树。
我把她们一棵一棵种在院子里,松土,浇水,和她们说话。
“小树苗啊,小树苗,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我看着她们新长出的嫩芽,小小的。
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
我赶紧挡住了风。
看见她们稳当下来,松了口气。
“还好……”
“还是慢点吧……”
她们慢慢地,慢慢地长大,长得越来越高。
银杏树旁站满了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的白的一大片。
远远望去,竟真有点像师尊说过的那片桃源了。
等师尊她们回来,定要大吃一惊。
桃源,建成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
可我错了,乱世之中哪来的桃源呢。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带着怨恨和算计的大火席卷了这座小观。
我种的树一颗接一颗的被点燃,在火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火舌卷上树冠,着火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像一滴一滴被火点燃的眼泪。
我想救她们,可我忘了,我自己也是一棵树。
这火早就烧到我的身上了。
我护不住归虚观,也护不住她们。
归虚观,终归于一片废墟罢了。
寒攸的手落在银杏树的树干上。
金光从她掌心与树皮相贴的地方开始泛起,一点一点往外溢出。
那些光点缓缓上升,穿过枝叶,融入满树沙沙作响的银杏叶之间。
“长暄,你很失望吧。”寒攸把额头抵在树干上,声音很轻。
一个人用半生守护着一座空荡荡的道观,守着那些被这世间驱赶的孩子,到死也没有等到那片桃源。
那些光点从树干流向每一片叶子,满树的银杏叶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在风里翻涌着,好似在回应着她。
“长暄,我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平。”
“一个迟来的公平。”
寒攸收回手,最后几缕金光依依不舍地在她手间绕了两圈,才隐入皮肤之下。
她的手背上,两道阵盘的印记正微微发烫。
如今只差最后一道,泉阴城的阵盘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片银杏叶仔细收入怀中,转身往山下走去。
刚走到观门口不远处,突感不对。
路旁的松林安静得有些过分,似乎有几道气息隐在其中。
玄朱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一震:【小攸子,当心,周围还有很多白影盯着你,比来时更密了,这座山上到处都是孟夙的眼睛。】
也就是说,此刻的寒攸身上带伤,不能动武,而山门外还有那几个被孟夙煽动来的侠士正等着围堵她。
孟夙没办法直接对她下手,便借幻境本身来处理掉她。
而她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没法直接处理掉那几个人。
正门外是下山的主路,而观后有一条窄道,绕过后山腰能直接通到镇子侧面的小巷。
那条路几乎没人走,偶尔孟雀会去那里采野果。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从后门撤离。
无论如何,这两道阵盘必须先送到阿桢和阿遥她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