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犀正面色阴沉地往归虚观的方向走。
还没走上山道,就听见旁边的松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灌木丛里移动,急促而踉跄,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凌犀脚下一顿,右手按上刀柄,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刚拨开几丛野草,一个人影便从里面跌了出来。
是寒攸。
她身上带着不少新添的伤,缠绕的绷带里渗出了新的血痕,还有裤腿被撕裂了一大片,血顺着脚踝往下淌,看起来十分狼狈。
寒攸没想到就算是后山的偏僻小道,也被人提前布好了陷阱。
那些绊索和浅坑布置得极为隐秘,若不是她一路警觉,恐怕伤的不止是小腿。
可那些陷阱一旦触发,追赶的人便知道她从后山溜了。
此刻山道上已隐约传来那几个侠士的呼喝声,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凌犀环看一周,心里一沉,那些白影又出现了,到处都是。
这意味着她现在必须要当凌犀。
她咬了咬牙,赶紧去扶寒攸:“栖迟,你怎么样?”
寒攸一看是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庆幸。
她捂着左肩,喘息断断续续地回道:“阿犀,是上次那几个人,他们想要除掉我,一会就要赶到了。现在的我们打不过他们,必须赶紧走。”
“好,抱紧我。”
凌犀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脚下一蹬,朝酒楼的方向疾奔而去。
在路上,寒攸靠在凌犀的怀里,才回想起一件异常的事。
在幻阵的这四天,她们白天都会被饰演的角色影响很大。
姜螭会因时微而变得懦怯。
苏木莳会因岑素雨而变得畏缩。
玄挽戈会因岳构而变得乖戾。
而她会因为陆栖迟变得迟钝。
那凌犀呢?
为什么她感觉不是凌犀影响了周烬遥,而是周烬遥影响了凌犀。
凌犀抱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将她轻轻放在墙根下,抽出帕子替她处理身上的伤口。
寒攸靠在墙上,看着凌犀专注的模样,心里却冒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阿遥。”
“你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的,对吗。”
周烬遥环看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白影才点了点头。
“所以,凌犀的任务,是要夺走陆家的酒楼,来填补镖局的亏空。”
“凌犀谋害陆母,真正的目标,是陆母手里那份酒楼的契书。”
“可她没想到,陆母在临行前,把所有的契书都交给了陆栖迟,让她的计划落了空,对吗?”
寒攸并不认为这些是凌犀全部的行凶动机,但这些线索指向就是如此。
周烬遥把寒攸的伤处理好。
“是,也不是。”
“谋害陆母这件事,其实是凌母谋划的,而凌犀,只是一个行凶的傀儡。”
“陆家的酒楼,原本是凌家的家产,当年凌家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不得已贱卖了许多家当,这座酒楼就是那时候卖出去的。”
“陆母正是在那时候来到落鸢镇,盘下了这间铺子,当时陆母帮了凌母不少,接济过她的日子,替她挡过讨债的人,因此她们成了好友。”
“可后来,凌母发现了一件事,当年凌家那场变故,竟然是陆母无意中促成的,是她给凌家的对头出了一个方案,导致凌家亏空了大半家底,不得已散了家。”
“这件事她知道以后,就恨上了陆母,她把半生的不幸都归到了陆母的头上,她觉得是陆母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她变成这副模样。”
“所以她策划了这一切,要除掉陆母,然后夺回凌家的家产,可她没想到失败了。”
“陆母死后没多久,凌母也因病去世了。”
“临终前,她把凌犀叫到床前,留下遗愿。”
“她要陆家也家破人亡,她要凌犀夺回酒楼,还要铲除陆栖迟。”
“凌犀被她母亲控制了半辈子,也被这个家族的执念控制了半辈子,母亲死后,她依然活在那些话里。”
寒攸也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牵扯了这么多,而她,而陆栖迟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阿遥,现在的你要完成任务了是么?”
周烬遥闭了闭眼,想将呼吸调匀,却发现那呼吸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反而越来越碎。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终于在下一次吐息时,她下定了决心,睁开了眼。
“……是。”
巷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阿攸,你信我吗。”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刀,那把时微的旧刀。
“我会完成我的任务。”她将刀尖对准寒攸的腹腔,“也会完成你的任务,我们一定能从这个幻阵里走出去。”
刀锋没入衣料,穿过皮肤,从背后透出一寸寒芒。
血涌了出来,温热而急促,顺着刀身的血槽往下淌,染红了周烬遥握刀的手指。
“嗯——”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寒攸紧咬的唇角逸出来。
她缓缓抬起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轻轻贴在周烬遥的脸颊上。
指腹冰凉,沾着从她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慢慢抚过那片皮肤,好似是在安慰一个快要哭出来的人。
“……阿遥……唔——”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可话还没成形,一口血先从嘴角溢了出来。
“阿攸!”
周烬遥猛地想起身,身体刚往上挣了半寸,便被寒攸扣住了手腕。
那只手分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还扣紧了她的手指,十指相交。
“我……信,带我们……出去。”
寒攸手背上两道阵盘的印记亮了起来,顺着她们交握的手指,一道一道地流向周烬遥的手背。
在她软倒下去时,周烬遥紧紧地接住了她,嘴唇抵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动。
“睡吧……等睡醒了,我们就出去了。”
巷子外面,那些白影还在无声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