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沉默了片刻,炉火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轮廓。
“战争或许能摧毁最坚固的垒石,”他声音低沉,“却很难撼动律法本身,以及律法所维系的那一套……秩序。石头会化为尘土,但那套规矩,总会换一副面貌留存下来。”
“可引发战争的,不也常是对‘权利’的争夺么?”她低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无论是倒在征伐的剑下,还是悬于裁定的绞索上。说到底,都是权利在决定人命运。”
“那么,”达西侧过身,在昏暗中看向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我想我大概错误地行使了我作为行程规划者的‘权利’——选了一间让我活泼的新娘变得像个沉思亚里士多德哲学的房间。”
两人都不禁低笑起来。他伸出手臂,她便凑过去,那怀抱坚实而温暖,仿佛用一件骑士厚重的大氅将她妥帖地包裹。
“你还在责怪我那天的……失礼么,伊丽莎白?”他在她发丝边低声问,指的是清晨她那份狡黠的“报复”。
“那你呢,”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火光,带着她特有的俏皮明知故问,“那你会责怪我…今晨拒绝你行使‘权利’的逾矩吗?(Conjugal rights)”
他被这伶俐的反击逗得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叹,然后嘴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诉说着当知道自己被她需要和渴望有多么开心,以及她的感受永远是他最先考虑的事情。他从不愿以责任之名,行违背她的意愿之事…但他那位“绅士朋友”就不如他这般通“情达理”,偶尔发出些过于主动热情的邀请,实属情难自已…
“如此说来,你对你这位‘朋友’,也并非拥有绝对的‘权利’了?”
“我想……”他认真思忖了片刻,“在此事上,你的‘权利’恐怕比我的更有效力。”
她环在他腰侧的手,轻轻松开了。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为她让出些许空间。
她隔着细麻睡衫谨慎地探索,却发现情形有些难测,与清晨那几次的“会晤”颇有不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引着那纤细的手指,再次为他那位“朋友”作了正式的、毫无保留的引荐。
这一次,那位“绅士”竟有些……羞怯,以一种近乎蜷缩的、无比柔顺的姿态,轻触她的掌心。
“他倒并非总是那般……‘趾高气昂’?”她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我说了,这取决于您,夫人。”他苦笑着,声音里掺入一丝压抑的沙哑。
她反而有些拘谨了,一时不敢再有动作。那位得到夫人垂青的绅士,却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机。他极其郑重地,从头到脚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可辨。不过片刻,便彻底褪去了那副谦卑姿态,腰背挺得笔直,以一种饱满而昂扬的生命力,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清晰无误、亟待安抚的悸动。
他调整了姿势,他的朋友得以和她直接地交流。
这位绅士已全然恢复了他最为她所熟知的、骄傲勃发的模样,高昂着头,用一种无声的雄辩,控诉着夫人清晨的冷落。
这般迅疾而坦诚的变化,初时令她心尖微颤,但旋即,一种更为强烈的、纯粹的好奇心升腾而起。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奇异而独特的触感,让她越发感到一种近乎探究奥秘般的着迷。
直到听见他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轻哼,她才蓦然抬眼。迎上的,是他那双已变得愈发幽深、仿佛燃着暗火的眸子。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方才那般用手掌专注的“审视”,对这位绅士而言,是否也构成了一种甜蜜的冒犯。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暂让这位朋友独自冷静。然而指尖刚挪开半寸,就被他滚烫的掌心扣住——他没用力,只是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在说“再等等”。她顿了顿,没再挣,任由他引着自己的手,慢慢回到那位绅士身边,动作比方才更轻,像在哄一只急着要骨头的猎犬。
她于是跟随他引导的节奏,动作生涩却认真,仿佛在抚平一页极其珍贵、却被微风扰乱的羊皮纸稿。
她听见他几乎是从胸膛深处叹出一句“上帝……”,她不由停下,用气声轻轻问:“这样…可以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汗湿的额头重重抵住她的,用凌乱而炽热的呼吸和一个个吻给予最明确的肯定。
“如果……”她忽然起了顽皮的心思,尽管自己的呼吸也已不稳,“如果我要‘报复’,是在此刻停止,还是……继续?”
“不,伊丽莎白,我最亲爱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切,
“请……别停下。”
说完,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在这间仿若古堡石室的房间里,在这片跳动火光映射的阴影中,他终于彻底褪下了所有权利的甲胄,像一个兰开斯特堡深处的囚徒。他在她生疏却专断的手心中颤抖着,放弃了所有抵抗,只为等待那份完全由她裁量、由她赐予的——慷慨的赦免。
她心头蓦然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以如此全然低垂的姿态讲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表现出的、近乎孩子般的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无助。费茨威廉·达西,是那个总是高傲、总是克制、仿佛能俯瞰一切的绅士啊!
与此同时,她也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已不似起初那般迟疑缓慢,而那位绅士的脉搏,跳动得愈发猛烈,筋络也愈发清晰地凸起,呈现出某种令人脸热心跳的、夸张的昂扬姿态。他一次次努力踮起脚尖,急切而虔诚地,祈求着夫人更多的眷怜。
这感觉奇异极了。她仿佛忽然回到了童年,躺在朗伯恩广阔的草地上,任由那只体型庞大、毛发蓬松的纽芬兰犬紧紧依偎。明明是那样一个拥有排山倒海之势的生灵,却偏要收敛起所有的爪牙,将最深切的依恋全盘托付。它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拱进她的颈窝,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用热乎乎的舌头舔着她,在她耳边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哧呼哧的哼唧声。
“请…接纳我……伊丽莎白,求你……”
他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带着呜咽尾音的祈求。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猝然席卷了她。他的触碰,他落在她皮肤上的吻,他吐露的每一个的字眼,此刻都带给她与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种清晰的、令她指尖发颤的掌控感,混合着对他如此坦露脆弱的无尽温柔。莱姆庄园那个被礼仪生生打断的清晨,她心底生出的那株朦胧的、羞涩的蓓蕾,在经久的酝酿与等待后,于此刻骤然挣脱了所有束缚,带着惊人的生命力,彻底绽放开来。
而他和他的绅士朋友,也终于抵达了那独属于他们的、温热而无比柔软的归宿。所有无声的倾诉、压抑的渴望与颤抖的喜悦,都在最终化作一声绵长而彻底、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叹息,汹涌地、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那片只为了他们盛开的、温柔的怀抱。
一只晚归的鸮划过夜空,发出短促而清晰的鸣叫,衬得屋内这片温暖与安宁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我能礼貌地问,这……让你感到喜欢,还是不安?”她学着他昔日的语调,将曾感受过的困惑,原封奉还。
“很难界定……”他同样学着她惯有的、不轻易下定论的机智口吻,用她说过的话,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但有一点很明确:你方才慷慨地赦免了一个灵魂,伊丽莎白。你用了你那无可争议的、作为妻子的权利。”
他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激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