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第一声鸟鸣钻进来时,达西便醒了。
他一动不敢动,只侧过头,看见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绯红,微张的唇瓣。
他在心里说了早安,然后轻轻地吻她,满心期待着她像昨日那样,在半梦半醒间予他温存的回应。谁知她却皱起鼻子,发出一声含糊的不满,把他的脸推开,转身背对他,将自己更深地蜷进柔软的被褥与未尽的梦境里。
达西愣了片刻,胸中蓦地漫上一小片荒唐又确凿的失落。
真是个善变的淑女。
他在心里抱怨,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片刻后,她才悠悠转醒,慵懒地伸展肢体,像一只在阳光下摊开柔软肚皮的小猫。
“早安。”她转过身,正对上他枕着手臂、目光温柔却流露出一抹孩子气般委屈的凝视。她立刻疑心自己是否又在梦中做出了诸如“拔萝卜”不甚优雅的举动——毕竟是有过“前科”的人。当然,她毫无记忆,且也不准备承担任何责任,于是,便绽开一个明媚而无辜的笑容,凑上前去,双手捧住他的脸,用一连串细碎的吻当作晨起的问候与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抚。
这主动的亲昵轻易引燃了他身体里蛰伏的昨夜未尽,今晨又将新燃的火星。他起初尚能克制地回应,但很快便遵从了更深的渴望,翻身将她笼罩,手掌从睡裙的下摆滑进去,一路向北。正当他意图让这清晨的问候变得更为深入时,却听见她以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道:
“不…”
他所有动作骤然停滞,悬在半空,担忧自己是否再度越界。
“亲爱的,我不能这样。”她模仿着他的语气,在他的脸颊两侧各落下一个调皮的吻,趁他愕然之际,轻盈地一推一缩,便像一尾滑溜的鱼儿,从他气息的笼罩中脱身而出。
“恶魔桥的美景还在等着我们呢。”还未等他反应,她便跳下床,披好她的晨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拆着昨晚编的辫子。
她……是在回应,或者说是在“报复”他在莱姆庄园时,那场被刻板礼仪生生掐断的晨间温存。这个念头让达西觉得有些莫名,但随即,一种更清晰的惊喜缓缓漫过——她不仅需要他作为旅途的伴侣与心灵的知己,在这张温暖床榻之上,她同样需要他,且正以她独有的活泼的方式,掌握着这份需要的表达。
躺回枕上,达西望着帐幔顶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仔细品味着这种失落,酸涩又欣喜的滋味。而他那位总是急于表达敬意的“绅士朋友”,此刻也只好暂敛锋芒,收起那份略显鲁莽的赤诚,学着培养一种新的美德——等待那显然已经成了主宰的夫人,在认为恰当时机,再度给予它存在的意义。
他们再度乘坐马车启程。怀尔河(River Wyre)上漂着薄薄的水汽,卵石街道被润得湿亮,仿佛刚经历一场无声的细雨。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像在为这对新人送上清澈的祝福。
今日的景致与昨日那烟尘弥漫的工业图景截然不同。马车驶过斯克顿桥(Skerton Bridge),兰开斯特城堡那森严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黑巨墙便从右侧横压而下,如同一头沉睡于中世纪阴云中的石兽。车厢骤然没入其阴影,铁链摩擦的冷响仿佛从空洞中透出来,让权利的威压沉甸甸地落入了现实,压在了每一个途经者的心头。
伊丽莎白不自觉地攥紧了达西的手,仰头望去,城堡塔楼顶端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
“这里……还在使用么?”她轻声问。
“仍在用作监狱与法庭。”达西低声回应。阴影之中,她忽然觉得这不只是石砌的建筑,而是权利本身具象的、仍呼吸着的象征。
驶离那片阴影不过十几秒,道路蓦地转弯,卢恩河谷(Lune)在眼前豁然铺展——河面开阔平静,两岸草甸绿意逼人,远处英格尔伯勒山( Ingleborough )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银。继续前行,右侧山丘上远远现出一座半倾的城堡遗址(Hornby Castle),只剩一座八角塔楼孤零零地立着,宛如童话里被遗忘的哨岗。
他们请车夫暂停,从车厢底部取出一只小皮箱。箱里是一本皮质封面的速写簿、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还有一张可折叠的小凳。
伊丽莎白眼睛一亮,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带这个!”
她眯起眼,抬手对着古堡的轮廓比划片刻,随即在纸面上沙沙地画了起来。达西安静地立于上风处,凝视着妻子专注而坚毅的侧颜,却在内心深处不得不发出一声礼貌而无奈的叹息——上天几乎给了她所有最璀璨的才华,唯独在画笔与透视法之间,为她留下了一片顽固的荒原。
她涂涂改改,最终噘着嘴合上本子,回到马车,继续向前。
终于,恶魔桥(Devil’s Bridge )到了。
马车在桥头停稳,河谷的风率先扑来,挟着秋草湿润的清气与河水清澈的气息。三座灰白石拱并肩跨越河面,最古老的那一道拱得极高、极险,仿佛被巨人信手折弯了腰脊。桥面窄得仅容一车通行,石板被数百年的马蹄打磨得光亮,石缝里钻出茸茸的野草。
达西取出那面克劳德镜(Claude Glass),依照《湖区指南》所载的方法,背对风景调整角度。伊丽莎白却好奇地凑近,一会儿问这镜子的原理,一会儿又问那远处的山名,一会儿又踮起脚想瞧镜中倒映的景致,将他扰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们并肩走上桥面,桥面窄得仅容一辆马车,石板被几百年马蹄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小丛野草。桥心立着一块风蚀严重的石碑,其上铭文“Pontem perpetui mansurum in saecula”已被岁月与雨水冲刷得漫漶难辨。脚下水声轰隆,如远雷持续滚过河谷。激流撞上礁石,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中散成千百道细微的虹彩,转瞬即逝;而在水流平缓之处,河水又沉郁成一片墨绿,宛如打磨光润的黑曜石。
她站在桥中央一动不动,手里攥着披风边缘。达西立在她身后半步,低声开口:
“传说中,恶魔在一夜之间造就此桥,只为换取第一个过桥者的灵魂。”
他话音微顿,声里染上温和的笑意,
“幸而今日过桥的,是我们两人。”
桥畔的小酒馆飘出姜啤、冷肉派与新鲜面包的香气。所有北上的马车都会在此稍歇,饮马,也让车中的女士们得以舒展双足。他们亦在此驻足片刻,伊丽莎白还特意买了一小杯姜啤,说要尝尝北地的风味。
马车翻过最后一道矮坡时,卢恩河谷的全景如神祇蓦然掀开幕布般坦荡展开——河湾、绿野、远山与散落的羊群,在这一瞬间全然撞入眼底。
进入柯比朗斯代尔( Kirkby Lonsdale)前,于最后一个转弯处,道路右侧可见教堂后方的缓坡。他们一同攀了上去,并肩立于高坡之上,一时俱无言。只听风声簌簌,闻着草香扑鼻,见证着河面在脚下几百英尺闪着银光。
这一日,伊丽莎白第一次真正触到了北方山河的骨骼——那份蕴藏在粗砺表象之下,既野蛮又温柔的、沉静的力量。
夜深了,柯比朗斯代尔这家老旅馆的主房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里那截粗大的松木。达西推开门时,烛火被灌入的气流搅得一阵慌乱。
“这里……倒像又回到那座城堡的石墙里了。”伊丽莎白拥着厚重的羊毛毯,坐在巨大的四柱床中央,被那色泽暗沉、直垂到地的深红床幔衬得如同一尊纤细的雕像摆件。裸露的灰石墙沁着凉意,墙角甚至嵌着几个用途不明的生铁环;低矮的橡木房梁被岁月熏得乌黑油亮,上面刻的拉丁祷文已模糊难辨;壁炉大得足以容人站立,此刻正吞吐着熊熊火光,将石墙映照得光影幢幢。
他们并肩躺在这张过于古老庄严的床榻上,这房间本意是彰显气派,此刻却因白日的见闻而笼罩着一层凝重的静默。
“我们路过阿什比,它已成了诗人凭吊的废墟,”伊丽莎白望着梁上的阴影,轻声开口,“可兰开斯特城堡矗立了几百年,至今仍有活人在里面呼吸、等待,甚至……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