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旋即感觉置身秋日暮色之中，凉风拂过无垠的麦田，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麦浪，连绵不绝。她又恍若回到童年，荡起秋千，一次高高升起又急速坠落，心随之悬浮又沉沦，一次又一次。眩晕中，她似从最高处跌落，却总被一团柔软滚烫的云朵接住，然后又坠落，又被拥住......

而他此时仿佛回到了利物浦的海滨，那曾因商贸造访的港口。海浪自天际线涌来，一浪接着一浪，渐次逼近，最终猛烈地拍击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海鸥的尖啸随之攀升，在咸涩的海风中盘旋。浪潮愈发汹涌，层层叠起，积累着力量，直至达到顶峰，将一切全然吞没入深邃的怀抱。

终于，潮水缓缓退去，海面复归平静，唯余细浪温柔地轻抚着沙滩。海鸥的鸣叫也变得遥远。他沉溺于这缱绻过后近乎痛苦的宁静之中，通过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将她的气息更深地刻入自己的生命。

清晨，达西在一阵野鸭的聒噪声中极不情愿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便是：若在彭布里，他定要命人将这群恼人的东西统统赶到湖的对岸去。

“早安。”伊丽莎白因床榻的轻动醒转，却意外瞥见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愠色。“你睡得不好吗？”

他几乎无法断定自己是否算得上安睡。昨晚的种种仿佛一场绮梦，至今仍在他血脉中低回，搅得他心绪不宁。他凝视着她，她面庞上那抹初醒的红晕煞是可爱，宛如一枚成熟饱满娇艳欲滴的水蜜桃。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将一个轻吻印上那温暖的脸颊，心中那份悸动再度苏醒，诱使他想去探寻她的耳垂与脖颈……但他终究克制住了这番心潮涌动。

“我的胃已经在严正抗议了...”他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疲惫感说。

伊丽莎白命仆人将早餐送至梳妆室。窗外晨光熹微，洒在湖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他本是饥肠辘辘，此刻却有些神思恍惚。昨夜的绮梦不断萦绕心头，那份温存仍灼烧着他的感官。他暗自懊悔，为何没能更早地领略她的美好，像个傻瓜一般在梳妆室踌躇不前？即便是斟酌最复杂的投资契约时，他也未曾如此优柔寡断。还有那几处看似精巧却异常顽固的蝴蝶结，解开它们竟比同伦敦城里最难缠的买家周旋谈判还要费神……

达西注视着伊丽莎白，她正仔细地为面包涂黄油。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的所有权意识在他心中悄然弥漫。这并非一种粗鲁的占有，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领悟：昨夜之后，她生命中那些他曾无缘得见的细微之处——那缕总是俏皮滑落的鬈发，那隐藏在发丝间、只有在极近处才能窥见的玲珑耳廓，那低头时脖颈弯出的柔和曲线…如今都已成为他深爱并被允许珍藏的秘密。

他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新知。他并非第一次见她，亦非初次为她心动，但此刻，他是以丈夫的身份，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合法地、独占地凝视着她。他胸膛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骄傲与温柔的情感。他看的不再仅仅是贝纳特家那位眼睛明亮的伶俐小姐，而是他的妻子、彭布里的女主人和其继承人的母亲，是他余生每一个清晨都将共享这片面包与时光的人。

一想到片刻后要和她分开，他胸口便无端发紧。忽然又觉得，即使再和那些狡猾的伦敦人签十份合同，相较之下也不算什么难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