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欣慰的是,妻子与妹妹已然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不在彭布里时,她们自有她们的乐趣,这倒省了他一桩心事。他们避开了伦敦今春的社交季。然而,庄园与其他各地的事物仍需他时常奔波。即便同在彭布里,白日里也总是各有各的忙碌:她学习管理庞大的庄园账目,他处理各种生意。
因而,只有在夜幕低垂之后,他才得以全身心投入到另一项紧要职责之中,向他的妻子奉献他全部的关切,这既是婚姻赋予他的义务,巧合的是,也恰好是他每日翘首以盼的、最乐意的付出。对此等完美的逻辑,达西由衷满意。世上还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事么?
他曾出于好奇,翻看过一两本乔治安娜痴迷的爱情小说,通常读不上几章便觉索然无味,觉得它们徒有空泛的辞藻。如今他却觉得,那些作家笔下描绘的眷恋,尚不及他亲身所感的十分之一。他一向厌恶任何形式的伪装,也从不羞于坦率地表达爱意。于是,他的贴身仆人便也心照不宣地适应了他新的习惯,适时地将那过于整齐的床铺,摆弄出一些合乎情理的、有人在此安寝过的痕迹。
近来,因为伊丽莎白的缘故,他与加德纳先生的通信也频繁起来,时常商讨些投资事宜。这天,他忽然想起寄给加德纳先生的一封信中,有一处尚需补充,便吩咐仆人去即将寄出的邮袋里将信找回。仆人却回报说,并未找到达西先生的信,倒是有一封寄往伦敦给加德纳先生的信,上面的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达西接过那厚厚的封信拿在手里,用火漆密封得极为仔细,显见得非寻常书信,而是携带着钱款或机密。他思忖片刻,没有过多反应,只说这封也是他寄出的,还需要再找到另外的一封。
待仆人离开,他仔细端详,寄信人分明写着艾德蒙·希尔先生,笔迹乍一看像他的,但他作为当事人总能确定这封信绝不是自己写的无署名商务函,且自己也不认识这位先生。
在彭布里,寄信的无非是他和几个管理产业的先生,谁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模仿他的笔迹,寄信给加德纳先生呢?他几乎很难想到第二个人了。
达西忽而想起前几日翻看账本,注意到伊丽莎白从她的零用钱(pin money)中支取了五十镑。他原不曾在意那笔小额开销,但此刻,它却成了最后一块拼图,近来所有线索骤然串联起来:她在晨间室埋头书写的专注,连他经过都未曾察觉;她傍晚时分超乎寻常的安静,眼神常常飘向远方。这些片段与眼前这封化名信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结论:她正瞒着他进行一桩计划。这带来的痛苦和不甘,远胜于最初那点被隐瞒的疑惑——她究竟遇上了什么难题,竟要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