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伸手轻轻握住她肿胀手指，轻揉指节，以温柔的触碰缓解她的不适。他谈起贝纳特夫人所述的那些生死经历，深受触动。

“那情形确实相当凶险，她没夸张，”伊丽莎白轻叹一声，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回到了朗伯恩，“那时我还太小，懵懂无知，但也隐约知道她险些没能熬过来。那段时间，家里冷清了好多……”

“利兹，说真的…”达西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一句耳语，流淌着不易察觉的艳羡与哀伤，“你母亲来的这段时间…让我想起一些事。我的母亲…在她最后的岁月里，已经无力为任何人操心了。”他言语微顿，终于将那从未示人的心绪轻声道出：“乔治安娜出生后，她的身体便再无起色……我终究，没能等到她好起来的那天。”

伊丽莎白闻言微微一怔，不由得向前倾身，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那手不似平日温暖，竟透着凉意，微微僵硬。

“对不起，我真不该跟你说这些。”达西低声说。

她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对我，你什么都能说。”

达西沉默良久，陷入遥远的回忆，低声说：“那时我才十几岁，和彭布里所有人一样，满心期待新生命的到来。可事情远非想象中那般顺利，乔治安娜出生后，母亲就很少离开房间。现在回想，她怀乔治安娜时，身体就已不太好。我越来越难见到她，偶尔见她，她想对我笑，却仿佛虚弱得嘴角都牵不动。”他低着头，仿佛不愿意面对这些残酷的画面。

“父亲不许我探望，也不准任何人向我提起这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医生在家进进出出。无论是德比郡的医生，还是伦敦的名医，甚至乡下的产婆，离开彭布里时总是满面愁容；所有办法都试过了，可她还是走了……”

“哦，亲爱的……” 伊丽莎白轻唤道，却欲言又止。她深知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这样的伤痕，便唯有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这是彭布里从不许提起的秘密，乔治安娜自然也不知道，她当时太小，什么都不懂。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残酷了，她只知道母亲因肺炎去世的。”

伊丽莎白一时语塞，只是静静地听着，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通，父亲已竭尽全力，她为何还是走了？后来我上了大学，也私下读过不少医书，总想找出母亲离世的确切缘由，却终究一无所获。我……究竟还能问谁呢……”冰冷的无力感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他咬紧牙关，终究没让泪水落下。

他原已决意不多言，然而沉浸于她的温柔体贴之中，竟不知不觉地将那段深埋心底的旧事尽数倾诉而出。待他自以为平静下来，抬起头，却看见泪水正顺着伊丽莎白的脸颊滑落，晶莹地挂在她腮边。他猛地起身，一步到她身前。伸手想轻抚她的肩膀安慰，在即将触碰时骤然停顿。悬停片刻后，最终还是缓缓落在自己身侧。

“我……我不该说这些。利兹，原谅我……我竟让你落泪……在我最应给你支撑的时候…”

“哦别为此道歉，亲爱的，我很好。”她从袖中抽出小手绢，拭去泪痕，温柔地答道，“你肯把这些告诉我，我只有欣慰。我真想抱抱你，我可怜的威尔……只是眼下，它倒成了我们之间的‘小障碍’了。”她说着，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腹部。

见她没有未过于悲伤，又听她那俏皮话，达西终于松了口气；他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帮她调整了腰枕，让她坐得更轻松些，然后拉过另一只脚凳，紧挨着她坐下。她的卧室足够宽敞，容得下这亲密无间。

“它…常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得说，这小家伙安静得出奇。”她想了片刻说，“你…想听听吗？”

“不，不，千万别…”达西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摆手拒绝。自她怀孕以来，他虽满满心欢喜，却总被一种沉重的预感所笼罩，如影随形，驱之不散。一个孩子将为他们、为彭布里带来什么？是初为人父母的欢喜，还是无穷无尽的忧愁恐惧？彭布里将会欢庆新生命的降生，抑或重演多年前的悲剧，再度被疾病与死亡的阴影所侵袭？

所有人的心血、精力与期待，都凝聚在这个未知的小生命身上。它或许能让所有人欢欣鼓舞，也可能残酷地将所有人拖入阴霾。她以一贯的乐观默默地承担了一切，而他又能做些什么？请最好的医生和助产士，为她准备最精心的饮食，安排最贴心的仆人随侍……可这些，他的父亲何尝不曾做过？最终也未能留住母亲。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尽自己所能守护好眼前的一切，这不是一场胜负未卜的豪赌，而是决不能输的背水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