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我还太小,无能为力……”达西说着,声音微微动情,“如今,即便仍不知什么才是最万全的,我也必须将我能想到、能做到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们。”
“亲爱的,我和孩子,我们都很好。你已经把我们照料得无微不至了。”伊丽莎白语气平和而坚定,“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但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们彼此相依,共同面对,此刻感受到的幸福便是真实的,而这难道不是我们面对将来最大的底气吗?”
“当然。”他低语。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感到幸福充盈。不仅因为终于向挚爱之人倾吐了积压心底多年的隐秘,更是因为此刻,他就在她的房间里,紧挨着她坐在一起,共同期待着他们的未来。无论前路如何,只要他们并肩同行,他便有勇气接受任何结局。
“你和母亲为我做的这一切,我自然明白,也一直尽力遵从。可是……”伊丽莎白唇角泛起一丝自嘲和诧异,“我起初最担忧的,便是你们二人无法和睦相处,何曾料到,达西先生,您居然临阵倒戈…”
“我开始理解她了。”达西坦言道,“尤其是上次,她同我谈起那些旧事,尽管她后来的叙述如脱缰的野马,在各个话题间驰骋跳跃,我的思绪也难免随之涣散……但我必须承认,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那便是尽我们所能地去爱你,保护你。
“可你们的爱……太多、太重,我几乎喘不过气。母亲行事夸张,我自幼已经习惯。可是亲爱的,你如今也不遑多让。你早早就开始改造育儿房,订那些贵得吓人的雕花小床,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竟一口气备下了那么多件小睡衫,足足够五个婴孩轮换穿,我明白你是想准备得尽善尽美,可这实在有些过头了;你让我尽量待在彭布里避开社交,劝我放下刺绣和书本,安排仆人整日寸步不离,又叫医生频道地问诊。好吧,这一切自然都是为我好,我接受了。可是……”
她话锋陡然一转,终于亮出了最邪恶的,哭笑不得的“罪证”。
“彭布里的苹果眼看就要堆积成山了,难道还非要不远千里去肯特郡采购不可吗?威尔,我如今只要一想到苹果,牙齿便酸软得发疼。
“需要我为你请一位牙医来看看吗?”他立刻关切地询问道。
“不!问题根本不在牙齿上!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几乎要惊呼出来,但她努力克制住了情绪,不愿再让他平添担忧。她向他伸出双手,而他坦然地接过,轻柔地裹入自己已然温热的掌心之间。
“好吧,达西先生,您现在不仅成了母亲的盟友,还成了父亲的门徒!您一心沉浸在爱与保护里,却像他一样,对妻子的心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至于我么,倒像是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哑巴,连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都说不出了。”
达西一时无言,沉思片刻说:“我……若给你带来不快,我深感抱歉。可是…这些我们又不是负担不起…”
“可我承受不起这样的‘爱’。”伊丽莎白长长地、几乎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觉得一种莫名的疲惫……即便是当年徒步五英里前往尼日斐,弄得衬裙上满是泥泞,也未曾让我感到如此心力交瘁。”
“哦,利兹……”他喉头一阵发紧,万千言语哽在胸间,却寻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宽慰。他只能无言地轻吻她的手背,而后将她的手紧紧拢入自己手掌,将她那份沉重的疲惫分担过来些许。
“你对我的爱,你为这个孩子所做的一切周密准备,我都看在眼里,再也没有人能比你更尽善尽美了。你的爱,早已无需用更多的'这些'来证明了。现在,我更需要的是你的信任。所以,威尔,首先,我们别再买苹果了好吗?”她无奈地说,“还有,我现在一切都好,伦敦的医生每隔两天就来一次,是不是太频繁了?我感到压力很大。”
“那…就改成五天一次吧。”他思忖再三说。
“你得对我有信心,威尔,你知道我是那种不惧困难、越挫越勇的人。”(There is a stubbornness about me that never can bear to be frightened at the will of others. My courage always rises at every attempt to intimidate me)她唇角弯起一道狡黠的弧线,眼中闪烁着那种达西再熟悉不过的光彩,总能轻而易举瓦解他的坚持,让他无力招架。只听她郑重地说,“而且,从明天起,你得站在我这边!”
他们如常互道晚安后分开,伊丽莎白却久久无法入眠。她无意与母亲对抗,也自知不是这位“老将”的对手;可若任由她继续干涉,迟早会出乱子。然而,母亲所做的一切皆出于爱,她若言语不当,恐会伤了母亲的心。她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开口,好在达西已稍稍清醒——若这也能算清醒的话,总算给了她几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