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彻夜未曾安眠。
希腊罗马风格的雕像、书中古怪的插画、达西那位“绅士朋友”、乃至田园里莫须有的萝卜……种种意象在她脑海中交织翻腾,演出一场荒诞不经的梦。直至远方传来破晓时分的鸡鸣,仆人进来清理灰烬和添炭火,才将她从这片混沌中解救出来。
她从他臂弯里微微支起身,确认他仍在沉睡。达西向来是更早清醒的那个,因此,这竟是她头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端详他的睡颜。此刻,他神色间有着平日罕见的全然放松,惯常的锐利审视悉数散去,连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屏息抬手,指尖极轻地掠过他下颌新生出的、细密的胡茬。他无意识地将头转向一侧,并未醒来。
窗外鹿群踏过落叶的沙沙声,仿佛直接响在她惴惴不安的心上。那些关于萝卜与“绅士朋友”的念头又不请自来,盘踞不去。她先是惊诧于自己竟会产生如此荒唐的联想,随即转念一想——既已成为他的妻子,那么去熟悉他的一切,岂不是她的本分?
尤其当她想到,他与他的同窗友人们早已遍览山河,留下无数足迹,而自己却长久囿于朗伯恩的方圆之间时,一种近乎幼稚的、毫无道理的“报复”心理,便悄然滋长。
勇气伴随着微光一点点渗入胸膛,她甚至开始懊恼昨夜那份急促的退缩。于是,她决心再次去结识那位特别的朋友。她一面小心翼翼地探索,一面紧张地窥探他的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沉睡。
她渐渐缩进被子营造的隐秘空间里,然后,他们重逢了。
尽管达西尚在沉睡,但他的朋友显然已全然清醒,那昂然的气概,比昨夜还要盛几分。他以一种无挺拔姿态,带着蓬勃的生力无声宣告,他已在此恭候,随时听候夫人差遣。
“真是位骄傲的绅士,与他的朋友如出一辙。”伊丽莎白暗自思忖。
忽然,她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慌忙从被中钻出,迅速躺回枕间假寐。他翻了个身,那只沉重的手臂顺势越过她的肩头将她牢牢环住。
那位绅士也依旧固执地站立,像一柄不肯入鞘的佩剑。
伊丽莎白只得轻手轻脚将他的手臂挪开几分,随后屏息等待。
过了许久,那位绅士才仿佛终于收敛了昂扬的斗志,带着几分慵懒与不情愿,缓缓垂首,重归平静。
古老的钟声穿透晨雾,敲碎了卧室的宁静。
达西从睡梦中睁开眼,朦胧间,惊觉两道明亮如剑锋的目光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天哪!”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待看清枕边人那张生动的脸庞,才长舒一口气,失笑道,“早安,……你已醒来多时了?”
“早安,我的先生。”她的神情异常认真,“是的,我已观察许久,并且正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是什么?”达西尚未从惺忪的睡意中彻底挣脱,便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定在了原处。
“你的亲朋好友们,是不是都和你一样骄傲。”
进入尼德伍德森林的怀抱(Needwood Forest),巨参天的橡树已褪尽华裳,只余铁灰色的枝桠伸向天空,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褐红色的落叶,车轮碾过时发出清脆而持续的“咔啦”声。偶尔有野鸡被惊动,扑棱棱地从灌木丛中飞起。
道路变得有些颠簸,伊丽莎白一个不稳,歪倒在达西肩头。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际,将她稳稳扶住。马车穿过塔姆沃思(Tamworth)河谷,地势逐渐下沉,泰姆河浅浅的谷地展现在眼前(Tame),河面凝结着片片碎冰,宛如打碎的琉璃;路边古老的石墙上,爬满了枯干的野蔷薇藤蔓,唯有鲜红的浆果依旧倔强地挂在枝头,为冬日的苍茫点缀上一抹亮色。阳光忽然穿透云层,冰面瞬间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金光,耀目得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马车缓缓进入斯塔福德郡起伏的丘陵。牧场的边界由一道道低矮的石墙划分,纵横交错,蔓延至远方。就在那朦胧的地平线上,利奇菲尔德大教堂(Lichfield Cathedral)那三座标志性的尖塔,终于在薄雾中显露出庄严的轮廓,若隐若现,如同天国投射在人间的倒影。
此刻,落日余晖将池塘的水面染成一片如火的赤红。成群的白鸽绕着尖塔盘旋。那三座高耸的塔楼,在晚霞中如同三柄烧得通红的巨剑,直指苍穹,以一种超越时间的静默,迎接着这对踏入新人。
它们已在此屹立了超过五百年。在这三座永恒的注视者面前,这对年轻夫妻结为连理的光阴,恐怕短暂得不及一次神灵的心跳。
步入教堂内部,西斜的阳光恰好穿透那组珍贵的16世纪佛兰德斯彩绘玻璃。(Herkenrode Windows)绚丽的光束如同被滤过的宝石,倾泻在古老的石质地板上,将一片灰白染得流光溢彩。尘埃在光柱中轻盈舞动,仿佛拥有了生命。
伊丽莎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站在那片瑰丽的光晕之中。达西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注视着光斑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那一刻,万语千言皆尽褪去,心底唯余一句最质朴的颤动:原来《创世记》中所载“要有光”,便是这般景象。
在牧师的引领下,他们从这绚烂的“天堂”步入幽深肃穆的八角形章屋,(Chapter House)仿佛一步跨入了时光隧道的最深处。屋宇中央的木架上,静静陈列着8世纪的《圣查德福音书》。(St Chad Gospels)幽暗的光线中,羊皮纸页上以金粉描绘的天使与纹饰,仿佛自身在散发微光,历经千年尘埃,依旧圣洁夺目。
伊丽莎白屏住了呼吸,挽着达西的手臂,指尖微颤。
“这是一千一百年前,某个不知名的修士,用鹅毛笔和心血,一字一句誊写下来的。而我们此刻,正站在他可能站立过的同一块石板上。”她惊叹。
“原来‘永恒’,是可以被触摸的。” 达西低声说,目光无法从那古老的光辉上移开,“那并非虚无的概念,而是目光可以触及、心灵可以感知的切实存在。”
远处,管风琴师正在练习,浑厚的乐音在穹顶下回荡、交织、升腾,最终融入石壁,化为建筑本身悠长的呼吸。
因主教与达西家族素有旧谊,他们得以下榻于静谧的东翼客房。这再次让伊丽莎白暗自感叹她丈夫社交脉络之深远。
夜晚十点的钟声沉缓地敲响,余韵在石廊间徘徊。他们并肩躺在古老的床榻上,周身笼罩着与寻常旅店截然不同的、源自神圣之地的庄严肃穆,连空气仿佛都沉淀着几个世纪的祈祷与静思。
“昨日我们还在凭吊化作废墟的堡垒,今日竟置身于依然鲜活、堪称奇迹的永恒之中。”伊丽莎白感叹。
“昨日方才感慨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今日却又仿佛亲手触碰了永恒的门扉。”他执起她的一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前。
究竟何为永恒?是神前缔结的圣洁誓约?是血脉与姓氏的绵延传递?还是内心深处不可动摇的信靠?在无边的时间长河面前,一切似乎都显得渺小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