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旅馆楼下传来铁链拖过石板的哗啦声,沉闷而规律,仿佛某种远古巨兽正蹒跚经过。紧接着是牛蹄踏在石缝间的“嗒嗒”脆响,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哞叫。
“咚!——轰隆隆……”
一声沉重的撞击之后,是物体沿着木板滚动的连绵闷响。地板随之传来一阵明显的震颤,窗玻璃也发出细微的嗡鸣。
“地震了?!”伊丽莎白几乎从被窝里弹起来,一头蓬松的卷发蹭到达西的下颌。
“应该是旅馆在进货。”达西将她轻轻按回枕间,无奈地笑着安慰她别慌,“听这动静,恐怕是成车的啤酒桶正从运货马车上卸下来,滚进地窖里去。一个实心的橡木啤酒桶,装满时可不比一小轮奶酪轻多少。”
她重新陷进枕头,与他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悄然交融。
“我做了个古怪的梦,威廉……”她的声音因初醒而有些发闷,“我在田园里,拼命地拔一个萝卜,地底下似乎埋着好大一个!”
他认真地听着,眨眨眼,耳根瞬间红了。
“然后呢?”
“然后,‘地震’就来了!”
他苦笑,自然不会告诉她,她梦中那番“拼命拔萝卜”的无意识动作,险些让他当场失控,那份灼热的余波至今仍封锁着他的喉咙。
“噢,亲爱的,或许你该让它……安静地待在土里。”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流连于颈侧那片淡红——那是昨夜温存悄然留下的徽记。
“我……是否又让你不适了?我的意思是,昨晚……若这话题还能被允许提起的话……”
“不……”她用指尖按住他的唇,眼眸亮如偷藏了星光,“我再也不要听你说那些自责的话了。现在我想听的,”她忽然狡黠地一笑,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是某位绅士年少时在公学的‘英勇事迹’。”
窗外,钟楼敲了七下。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从窗帘的缝隙跃入,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宛如两株藤蔓在晨曦中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了一起。
马车驶出莱斯特城。起初还能看见郊野零星的红砖农舍,烟囱里飘出袅袅的、带着柴火气息的青烟。很快,城市的轮廓便在身后缩成一团朦胧的暖色调,眼前骤然展开一片辽阔:黑白相间的奶牛如棋子般散布在深褐色的草场上。远处的风车缓缓转动叶片,仿佛一位老友在从容地挥帽致意
昨夜的坦诚相见,似乎悄然融化了最后一点无形的隔阂。伊丽莎白将斗篷裹紧了些,顺势将微凉的手指滑入达西温热的掌心。他立刻握紧,十指交扣的力道坚定而温柔,仿佛借此便能将整个英格兰深秋的寒意都隔绝在外。
林木渐次稀疏,地势缓缓攀升。梅亚什河(River Mease)的浅谷蜿蜒如丝带,冰封的河面折射出碎钻般冷冽的光芒。无边无际的枯草在风中俯仰,漾开一片沉默的波浪。
远方,阿什比德拉祖什城堡(Ashby-de-la-Zouch Castle)巍峨的废墟自淡灰色的晨雾中逐渐显露轮廓,像一册被时光遗忘的厚重史书,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扉页。
伊丽莎白几乎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轻声赞叹。
“看啊……”
城堡的遗迹矗立在道路尽头,宛如一头由巨石与往事堆砌而成的沉睡巨兽。黑斯廷斯塔(Hastings Tower)残缺的躯干依然倔强地刺向苍穹,断裂的阶梯上垂挂着风干的藤蔓;厨房塔旁(Kitchen Tower),一道低矮的拱门隐秘地藏在荆棘丛后。鹿苑的橡树早已落尽繁华,满地赭红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故事。雾气从梅亚什河谷底升起,裹住城墙,将远方莱斯特郡丘陵模糊成铅灰色调。空气清冽,混杂着湿润的泥土与腐朽木质的气息,零星野兔在草丛窜动。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入了历史的苍茫怀抱。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巨大的、沉默的石头见证着——在这片曾经承载着权谋与征伐的土地上,两个渺小的身影正紧紧依偎,勾勒出属于此刻的、微小而确切的永恒。
达西忽然停下脚步,极礼貌地低声问是否可以吻她。于是他们在这已残缺的拱门下相拥而吻,风卷着落叶绕过脚踝,像在为这对爱人铺一条金色的毯。
“曾几何时坚不可摧的堡垒,如今也不过是断壁残垣。”达西望着周遭的荒芜,轻声感叹,语调中带着绅士特有的审慎与悲悯。
“时间会带走一切坚固的东西。”伊丽莎白依在他怀中,目光悠远。
忽然,她眼睛一亮,纤细的手指指向主塔那险峻的高处,拉着他便要一探究竟。
“我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主意,亲爱的,”达西微微蹙眉,那份庄园主人的谨慎浮上心头,“上面的石阶缺损得厉害。”
“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我绝无可能允许自己看着你去冒险。”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伊丽莎白心中那点惯有的倔强悄然抬头。她自然明白这关切背后是他深植于骨血的责任感,可一个念头在心底轻声扣问:难道成为“达西夫人”,便意味着连这点探索荒野的乐趣也要就此交付吗?
“那么,我‘允许’您在这里等着我。”她俏皮地学着他的语调,裹紧披风,迈开大步径直向主塔走去。裙摆扫过枯草,发出一阵倔强的声响。
达西被留在原地,一时愕然。可他怎能任由她只身犯险?
“我说过,我绝不允许自己‘看着’你去冒险。我必须和你同去。”他几大步追了上去,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们开始攀爬这残缺的巨兽。前半段尚算平顺,达西始终行在前方,每踏上一级石阶都必先确认稳固,才回身向她伸出手。待到那几级断裂最甚的险处,他先行跨过,确认落脚无碍,这才单膝触地,向她伸出整条有力的手臂。
伊丽莎白抬头看他,夕阳在他背后晕开一圈辉煌的金边,将他那高大的身廓勾勒得如同从这片古老石头中长出来的骑士。她握住他的手,借着那股坚定无比的力量轻盈一跃,裙摆拂过湿润的青苔。
最后几级石阶,达西一手撑住斑驳的墙壁,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牵着她。当他们终于并肩踏上塔顶的平台时,风势骤然增强,视野豁然开朗。
风势骤然增强。夕阳将整个莱斯特郡染成一片浩瀚的金褐色海洋,远方的约克郡丘陵只剩一抹雪线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鹿群在谷地低头饮水,背脊被最后一缕光绣上金线;不知何处小镇的钟声随风飘摇而上,悠长而渺远。
连达西也为此景屏息。他曾以为诗人笔下的“壮丽”多属粉饰,直至此刻才明白,上苍确会将最温柔磅礴的光景,馈赠给一双愿意共同眺望、共同攀登的眼睛。
伊丽莎白沉醉其中,仿佛听见洛蒙德湖边的猎号,看见被放逐的骑士自雾中策马而归,巨大的木十字架被点燃,火焰倒映在湖心,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告别。
“读《湖上夫人》(The Lady of the Lake)的时候,艾伦(Ellen)就是站在这样的塔顶等她的骑士……”她轻声呢喃,面容宁静而向往,“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在一座真正的古塔上,哪怕没有骑士,也是好的……”
夕阳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晕,在那一瞬,她宛如一尊自古典神话中悄然降临的胜利女神。
达西凝望着她,胸腔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融化。他恍然明悟,眼前这位在残塔上迎风而立、毫无惧色且眼眸生辉的女子,才是他最初且永远爱慕的那个伊丽莎白。爱上这样一颗自由不羁的灵魂,便意味着他必须随时准备好,不仅要接纳她所有的奇思冒险,甚至要心甘情愿地,由她引领着踏入未知的荒原。
塔顶风大,他再自然不过地上前一步,稳稳地将她拢进怀里,如同拥抱一朵带着晨露与微刺的玫瑰。
“现在你有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的热度在寒风中化作一簇白雾。
“山影落在她胸前,既未碎裂,也未安宁。”(The mountain shadows on her breast. Were neither broken nor at rest…”)伊丽莎白喃喃背诵着,随即在他怀中放松了脊背,“现在,它们可以安息了。”
回到下榻的旅馆,达西察觉伊丽莎白的兴致并不如往日高昂,他心知那是午后那场分歧留下的余波。望着壁炉里的火焰,他盘算着如何消弭这缕无形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