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梳妆台前,单手托腮,似在出神。他轻轻走近,倚在桌旁。如何与这位聪慧的妻子开启一场既自然又不失趣味的谈话,于他而言,确是一门尚未精通、却必须尽快掌握的艺术。
“你一切都好么?”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平淡无奇且笨拙的开场白。
“我很好,亲爱的。为何这样问?
“我正试图总结一条新规律,”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当达西夫人陷入沉默时,大抵是有些要紧的事正在发生。”
伊丽莎白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他撑在桌上,略显无措的手。
“我们今天……有了第一次真正的分歧。”
“在我们成为夫妻的第五天。”他精准地补充。
“威廉,你了解我的,”她用指尖在他的手背轻轻画着圈,激起一阵隐秘的痒意,“我恐怕永远无法成为那种‘温顺’的妻子。”
“我从未期待过你变成那样。”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我明白你的担忧。可我想去尝试,去亲眼看一看那些高处的风景。”
“而我只想护你周全,免受伤害。”他沉声说道,语气坚定。
“但我只想要你的信任与陪伴。”她轻声截住了他的话,目光直视着他。
这句话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瞬间吹散了连日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些关于“责任”与“隐痛”的阴霾。他一心想做守护她的骑士,此刻却豁然开朗:于她而言,他的信任与陪伴本身,便是比任何盔甲都珍贵的礼物。
“那么,”他压低了嗓音,“这将是我毕生的荣幸。”
伊丽莎白将发间那支玳瑁大齿梳轻轻卸下。这动作已悄然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夜凉如水,他们相拥着蜷缩在厚实的被下,回味着白日所见的苍茫景象。若不曾上来,他便错过了那份壮丽,也错过了陪伴她的时光。达西吻了吻她的鼻尖,停顿片刻,还是决定坦言。
“但是,亲爱的,那些残破的石阶实在危险。倘若天气再潮湿些,我就算把你绑起来——抱歉我说得粗鲁——也绝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她没有反驳,只在他下颌轻轻蹭了蹭,默然承认了白日的任性。
“你活泼的灵魂是我永远珍视的瑰宝,”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恳请您容我提醒一句,我最亲爱的夫人,今您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若你有任何闪失,我该如何自处?”
她眨了眨眼,忽然俏皮地笑开了,“毫无疑问,你会继承我'丰厚'的嫁妆,成为一位更加富有的鳏夫!”
达西哑然失笑,这真是个光想想都令人心悸的荒谬结局。他正色道:“言归正传,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像今日那样,将我独自抛下。无论何事,无论何时,我们都必须共同面对。”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道:“你……并非第一次来阿什比德拉祖什城堡吧?”
他承认曾与几位朋友来过,也正因如此,才知晓塔顶附近石阶破损的情况。
“那么,你们当时也未曾登顶?”
“几位绅士都认为那过于危险,无人有意攀爬。”他低声笑道,“今日,倒全是托了达西夫人的福,才得以见识那番美景。”
她轻哼一声,心下掠过小小的得意。随即,一种混杂着鄙夷与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那些绅士们分明坐拥广阔天地,却时而囿于胆怯,自缚手脚。她想,自己若是个绅士,怕是连那万年雪山也是要去闯一闯的。
“你在白金汉郡有友人,在莱斯特亦有旧识……你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朋友呢?” 想想自己,除了自家亲戚,便只有梅里顿那几位小姐还算亲近;至于旅行阅历,与父母或舅父舅母的那些出游,同他的经历相比,简直如同儿戏了。她将指尖立起来,仿佛一只在晨露中探路的蜘蛛,在他领口露出的脖颈皮肤上,极轻、极缓地向下点触。这漫不经心的动作,却悄无声息地搅乱了他理性的心绪,点燃了那份一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燎原的渴望。
“到了柴郡,还有一些亲朋想见你。”
“好啊,”她带着几分娇嗔的威胁道,“我正好一一结识,好多打听些达西先生不为人知的短处。”
达西一阵苦笑。“不过眼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倒有一位我极为‘亲密’的绅士朋友,渴望先与你结识。”
伊丽莎白抬起那双漂亮的明眸,带着疑惑、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针对这位陌生“友人”的嫉妒。谁能有幸让一向矜持的达西先生,用上“亲密”这样的字眼?
他引领着她的手,缓缓向下。指尖仿佛带着烙铁融化火漆般的温度,留下一道无形却深刻的痕迹。一股灼热的力量随之自深处苏醒,汇聚。
起初,她不明所以,直到这位朋友以最不容误解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乐谱,斯托庄园那些希腊罗马风格雕像,与记忆中那本《亚里士多德杰作》里骇人的插画,竟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交织浮现。
“那么……”他气息微促,“你们……算是彼此认识了么?”
她想抽回手,却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被某种着了魔般的好奇所俘获,竟一时动弹不得。她只能任由那位绅士愈发骄傲地昂首,以最炽烈、最诚实的方式,向她表达问候。
“所以,亲爱的伊丽莎白,”他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低叹道,“你现在总该明白,今晨你在梦里努力拔的……并非什么田园里的萝卜了?”
伊丽莎白简直羞愤得想钻进地窖,更不敢抬眼看他。天知道她此刻心中是何等翻江倒海!仅仅几天前,她还在鼓起勇气诉说新婚之夜的不适,而今日,她竟在睡梦中对这位“绅士朋友”做出了……那样的事!上帝啊,她恐怕此生都无法再坦然面对萝卜了。
“好了,介绍到此为止。”他适时地、带着克制的喘息结束了这场“引见”,“我怕这位朋友过于‘热情’,会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
她如蒙大赦般抽回手,飞快地缩进被子里,紧紧抱住手臂,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份惊心动魄的触感从记忆中擦去。而他则将双臂枕在脑后,静静等待着那阵汹涌的浪潮在黑暗中逐渐平息。
一阵旖旎而暧昧的沉默,像一层精致的蕾丝,轻柔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半晌,他侧过头,礼貌地轻声询问,这位朋友究竟是令她心生欢喜,还是倍感不安。
“很难界定……”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闪烁着一抹幽微的亮色——透着尚未平复的羞赧,却也隐约藏着一丝她特有的、不服输的灵动。“这位……该是你唯一一位如此‘亲密’的绅士朋友了,对吧?”
“我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谨慎,
“暂时还没有其他要引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