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结为连理以来，这对新婚伉俪除了白日里的行程，绝大部分时光皆是在那间舒适的主卧室里度过的。然而这日清晨，伊丽莎白忽而生出一份俏皮的奇思，提议要去他那间兼作书房的更衣室瞧瞧。于是，两人决定在用早餐前，先去那方方寸之地稍作停留。

比起主卧那份因她的存在而平添的温馨雅致，他的更衣室显得格外务实且严谨。伊丽莎白好奇地四处打量，一会儿拿起剃须的银具端详，一会儿又追问平日仆从是如何为他打理发式的。直到她煞有介事地保证绝不干扰，达西才在那张临时的写字台前坐下，试图提笔记下些什么。

他本想集中精神处理公务，然而，她存在的气息，她裙裾轻微的窸窣，她因好奇而偶尔发出的轻叹，却如同无数无形的丝线，将他专注的思绪悄然缠绕，进而搅得支离破碎。

放下笔，他最终轻叹一声，放弃了书写的企图，转身看向她。

“这可不关我的事，达西先生，”伊丽莎白眨眨眼，用她那特有的、真诚中揉杂着狡黠的语调说道，“毕竟，我只是一名……全然无害的参观者。”

“然而，您的影响力，我亲爱的达西夫人，恐怕比一整支入侵的军队还要彻底。”他注视着她，眼神中交织着无奈与宠溺。

“我可受不起这样的赞美或指责（Neither praise nor blame is due to me）。”她顽皮地耸耸肩。

离开考文垂后，马车在正午时分驶入了莱斯特。此时正逢城中盛大的集市，古老教堂的钟声在喧嚣中沉浮。

高十字架（High Cross）附近的摊位清爽宜人，有序地陈列着瓜果蔬菜，空气中弥漫着黄油与鲜乳的甜香。达西如鱼得水地领着她穿梭于摊位间，仿佛仅凭一眼便能洞察何处的货物值得驻足。他在一处奶酪摊前停下，那里整齐地垒着一轮轮硕大如车轮的红莱斯特奶酪。(Red Leicester) 当他彬彬有礼地致意时，摊主夫妇立刻从那份矜贵的气度中认出眼前是位“真正的先生”；他们激动得几乎忘却了言语，忙不迭地献上色泽橙黄鲜亮的切片请他品鉴。他接过，嗅了嗅，那醇厚显然取悦了他。他当即定下八轮，低声吩咐随行的仆人，尽快雇佣一辆可靠的货车和车夫，将奶酪稳妥地运往德比郡。

伊丽莎白在一旁暗自惊叹——在朗伯恩，这一轮奶酪足以令全家享用一年。达西回头向她报以一个含蓄的微笑，“风味极佳。彭布里的地窖在此物上已空缺了一年，今日补上。”

达西犹豫着想去罗斯比巷 (Loseby Lane)看新品种牛羊，但新婚旅行中此务实之举未免扫新娘的兴。伊丽莎白却兴致勃勃想去看看。达西担心那种独属于畜牧市场的混乱与气味会冒犯淑女的感官，遂建议她随女仆返回旅馆。

“难道达西先生竟如此吝啬，”伊丽莎白扬起眉毛，带着那份他早已领教过的、俏皮的执拗反问道，“竟不愿与我分享一丁点儿‘绅士的知识’吗？”

在这份充满好奇的热情面前，达西不出意料地败下阵来。他叮嘱她务必紧紧挽住自己，小心避开脚下的泥泞。

于是，伊丽莎白得以亲眼见证了一场远超她认知的壮丽景象。与此地相比，梅里顿那每周一度的集市简直成了“过家家”。那里不过是些鸡鸭蔬果与零星的绸缎，而此处却回荡着数上百头牛马的嘶鸣。梅里顿总飘着温馨的面包香，此地却充盈着皮革与牲畜那种厚重的、属于大地的气息。她在这嘈杂的人潮中听到了从约克郡到威尔士的各式口音，见识到了上百头牲畜过磅议价的场面。

“我原以为梅里顿的集市已足够喧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乡间的儿戏。”伊丽莎白紧紧攥住达西的手臂，生怕被人潮冲散，以往总是简挽着她的手，如今身边换成了他。

他用他宽阔的身躯为她挡开匆忙的牧人。周围的民众见这对夫妇着与气度非凡，也纷纷礼貌地避让。他在一排栅栏前停下，目光沉静地审视着那些牲口。随后，他果断地指了几头毛色红白相间的短角牛(Shorthorn)，又以及几头羊毛丰厚如缎的长毛羊，示意身后的马夫仔细记下。

“你看，”他侧身向她低语，“这些短角母牛不仅是优良的育种，产奶亦能自足。至于这些羊，明年此时，庄园便能以此织出更细腻的料子了。”

在不远处的马厩里，嘶鸣声尤为激昂。卖主极尽殷勤之能事，推销着各色骏马。达西转头询问她是否想选一匹喜欢的，伊丽莎白却遗憾地坦承自己既不懂马，亦不擅骑术。他眼底掠过一抹温和的笑意，并未多言，径直走向一匹眼神温顺的栗色母马。他检查了牙齿与马蹄，引得卖主啧啧称赞先生的眼光。

回到她身边，他语气轻松却意有所指：“先准备起来，总是不错的。”

接着，他又利落地挑选了几匹肩肌隆起、四肢强健的役马，嘱咐马夫逐一试骑。试好了，便和那些牛羊一道，稳妥地牵回德比郡的牧场。

返回的路上，运送奶酪的车辆也安排完毕，看着那块被稻草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大婴儿般的奶酪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被放在各自的格挡中，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

“为了这些奶酪，达西先生可真是费尽了心思。”

“我承认，它们目前在我照料清单上的排位，确实仅次于我的夫人。”达西挑了挑眉，露出一种极其严肃的幽默，“我可不想听到她在品尝之后遗憾地说，它不如在莱斯特市集上闻到的那般美妙。” 他又让仆人叮嘱车夫务必每天日落开箱检查，用手触摸判断是否有不正常的温热或潮湿，并更换受潮的填充料......运抵彭布里后，管家会有重赏。

伊丽莎白在一旁看得几乎入了神。她早知道达西学识渊博，从古典巨著到诗歌戏剧，甚至某些流行小说他都能颇具见地地评点一二，虽说他总将这份了解归功于某位博览群书的友人那值得商榷的转述。然而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知识疆域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宽广与务实。

于是，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探究的目光打量他。这种目光，在晚餐时，因她心情愉快而不自觉地比平日多饮了几杯葡萄酒后，变得异常明显而专注。达西向来是个不甚在意旁人眼光的人，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忽视那来自他的新娘方向的、格外灼热的凝视。

他们斜倚在床头的软枕上，面对面。

“发生什么事了，我亲爱的夫人？”他有些不安，她的任何异常反应都如同在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投下石子，激起涟漪。

“我正在努力，”她单手托腮，眼眸因酒意和某种了悟而显得格外晶亮，狡黠地微微眯起，“试图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去了解你，达西先生。”

“好吧，承蒙您如此眷顾，实属我的荣幸。”他听出她话中藏着的机锋，又见她一向伶俐的眉眼透出几分醉后的娇憨，心生喜爱之余，只得耐心等待着下文。

她略显迟钝地眨了眨眼，问：“你怎么会懂得那么多...关于牲畜和奶酪的知识？”

“等等，”达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莫不是在埋怨我，在这本该浪漫的新婚旅行中，未曾为我的新娘采买珠宝和衣裙，却在集市上流连于那些牲畜和奶酪吧？”

她立刻飞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仿佛在责备他竟如此轻看了她——难道在他心里，她是个只对闪烁玩物感兴趣的浅薄姑娘？尽管她也承认，那些亮闪闪的东西确实有着让她难以拒绝的魔力。

达西报以一阵无奈的低笑。他解释道，彭布里的土地上栖息着数以百计的生灵，佃户与仆役的生计皆系于此。作为主人，若是连这些最务实的知识都模糊不清，又如何能做出明智的判断，守护好这片土地上依赖他的人们？

“等回了德比郡，彭布里的女主人恐怕也得学学怎么分辨牲口了。”他玩笑般地补充道。

伊丽莎白惊讶于他所肩负的世界竟如此具象且庞大；继而，一丝明亮的期待悄悄升起——她也将有机会，走进、理解和塑造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这念头令她心头微颤，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俏皮的灵机一动。她忽然凑近了些，带着一分微醺的憨态与两分存心的娇嗔，缠着他非要讲讲那天没说完的、学校里的旧事不可。

“你若有个兄弟便会知道，一个年轻绅士的知识，其来源总是……颇为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