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达西在书桌前处理几封从彭布里追来的紧急信件，忽然听到一阵绝无可能响起的熟悉脚步声。

“我的儿子！”

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父亲？”他骤然起身，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您……您怎会在此？”

“我的儿子，你一切可好？”那声音仿佛并非来自耳畔，而是从墙壁、从橡木梁、从他血脉深处传来，带着记忆中独属于父亲的、深沉的关切。

他只能寻着声源急切地回答着：“父亲！我结婚了，我很快乐，我从未体验过那样的……”

“我的孩子，我为你喜悦。”那声音含着温和的笑意打断了他，顿了顿，随即转为一种更为厚重、语重心长的忧虑，“那么，彭布里呢？你的心，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稳稳地托住它？”

达西的心猛地一沉。他确实已经......两日未曾真正看进一个数字。那些工整的字行间，总会不可抗拒地浮现出她的笑靥、她的指尖的温度、她新婚之夜在他怀中细微的颤动……

“我的儿子，你已经两日未曾真正将心落回我们的土地上了。”

“父亲，请您听我解释，我一刻也不敢忘记庄园！父亲，我爱她，请您宽恕我这一时的……”

“然而威尔，你却伤害了她……”另一个声音轻柔地响起。

“母亲？” 他听到那久违的、独属于母亲的乳名呼唤，瞬间热泪盈眶。

“我的小威尔，” 那声音充满了怜爱，“自私的爱常与莽撞相伴。我只怕我亲爱的小孩，被自己的激情引领，却让你心爱的姑娘，独自承受这新旅程中的不适与慌乱……”

“不，不！父亲，母亲，事情并非如此，请听我说……”

“威廉，亲爱的……”一个真实而关切的声音切入了这片混乱。

“亲爱的！快醒醒！你怎么了？”是伊丽莎白

他猛然睁开眼，梦境如潮水般轰然退去。她正披着晨袍站在床边，俯身注视着他，目光中满是担忧。

“我……我方才怎么了？”

“你在梦中辗转反侧，喃喃自语，头上都是汗，”她松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下，取过手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湿意，“我几乎要唤人去请医生了。”

他坐起身，将那个梦讲给她听，自然略过了自己因渴望她而无法专注公务的那段。

“我或许……当真是个自私的人。”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

“虽然我无缘亲见令尊令堂，但我认为这梦境并非他们在苛责你，倒是你在苛责你自己。”她的语气温柔而敏锐，像安抚孩童般托着脸颊，“我想，任何真正爱子的父母，见到儿子不仅肩负起责任，更找到了真爱与完整的生命，心中唯有加倍的欣慰与祝福。”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珍而重之地在手背落下一吻，“而且，他们一定会喜爱你，更会因你而感激命运……我向你保证。”

她顺势倾身，温柔地拥住他，手掌轻缓地抚过他的背脊，给予无声而坚实的慰藉。

窗外，湖中的水鸟已然苏醒，啁啾声连成一片清新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早安，我亲爱的妻子，”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思绪，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今天是我们成为夫妻的第三日。请允许我礼貌地请教，今日我们是否又增添了新的‘禁忌话题’？”

“早安，我亲爱的先生。我但愿今天……自己能感觉更‘自若’些。”她眨眨眼，俏皮地宣称，然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狡黠，“只是……”

“只是？”

“我忽然……怎么也忘不掉你竟会背诵……某些不那么含蓄的古典篇章这件事了。”

他无奈地轻叹，倘若这有助于他的妻子更快适应，甚至享受她的新角色，那么，他将绝不打扰这份独属于她的“雅兴”。（I would by no means suspend any pleasure of yours）

他们又在梳妆室一起用了早餐。随后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在昨夜惊梦与今晨慰藉之后，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专注而清晰地处理了那些彭布里的事务。笔尖稳稳划过纸面，不再犹疑。这不仅是对庄园的尽责，对父母在梦中诘问的回答，更是对自己——作为彭布里的主人，以及伊丽莎白的丈夫——一份郑重其事的交代。

离开斯托庄园之前，她坚持要再去看看那座友谊神庙。晨雾未散，神庙雪白的立柱像一柄柄利剑直指苍穹，门楣上方镌刻着拉丁文：“AMICITIAE SACRUM”（献予友谊）。

“世人总为爱情修筑圣坛，”伊丽莎白望着铭文感慨道，“但友谊，原来也配得上一座专属的神庙。”

“我深感庆幸，”达西的语气诚挚而温柔，“我的妻子，注定也将是我此生最知心的友人。”

“哦？可容我提醒您，我们做‘朋友’的那段时光……情形可并非全然愉快。”

他极其严肃地思索了片刻。

“那么，好吧。从今日起，我正式拒绝再做你的朋友了。”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宣布道，

“我宁愿选择——只做你的丈夫。”

早餐后，他们登上马车，继续北上的旅程。

车帘垂下，隔绝了窗外风景，却也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许可——第一次紧挨着坐在马车的同一边。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体温与气息变得无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