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庄园越来越远,她问道,““你来过这里很多次吗?你做向导的本领,倒像半个主人了。”
“来过几次,”他回答,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但为你做向导,总该格外尽心些。”
“那你每次来,都住在湖边那间小屋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灵动的眼睛专注地望向他。
他握着她的手,感到她指尖无意识地、依赖般地轻轻一勾,如同羽毛在他本已失序的心弦上拂过。他多么想吻她,却终究克制住了,只是用拇指一遍遍珍重地摩挲她光滑的指节。
“单身汉可没有这份荣幸,”他低声笑道,眼底含着骄傲,“我当然是托了达西夫人的福,才有幸下榻那间小屋的。”
他们时而望望窗外掠过的景致,时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诗歌、小说,或即将抵达的小镇。车轮轧轧,车身轻摇,在这令人安心的节奏里,不知何时,两人已互相依偎着沉入了浅眠。这份全然信赖的放松,终于为这充满了甜蜜激荡与微妙试探的两日,寻得了一个宁静的港湾。
马车穿行在中部平原,窗外是金褐色收割后的广袤麦田,偶有红砖农舍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途经拉格比时,乌云低压,午后又忽而放晴,冷冽的阳光将地平线照得如同刀锋般清晰锐利。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考文垂。
伊丽莎白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禁感叹其奇异:一排排林立的烟囱旁,教堂的哥特式尖顶正被落日染成瑰丽的玫瑰色。达西的思绪却被这景象带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时代当真在变么?”他近乎自语般地问道,像个沉思的哲人。
“一切都在变,我亲爱的威廉,”伊丽莎白轻声接话,“你和我,不也在变么?”
从她应允他求婚的那一刻起,他便迫不及待地唤起了她的教名。然而,于她而言,这份亲近感的真正萌发,却始于订婚之后那些频繁往来的书信——那些偶尔显得过于考究的信笺,洋洋洒洒地铺陈着在旁人面前绝无可能流露的炽热情愫;工整字迹的行间,充斥着他惯用的、音节繁复的词汇与迂回的句式。(he studies too much for words of four syllables)这令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震撼,而一种陌生的悸动随之悄然蔓延。那些字句的灼热穿透纸页,常常令她面红耳赤,恍若心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而坚决地握住,让她的心和身体不可抗拒地变得异常柔软。
因而每次收到他的信,她总不敢直接拆阅,而是盼着时间过得快些来到夜晚,好独自蜷缩在被窝里就着烛光展读。他曾在信中恳切地请求,盼她能以更私密、更简单的称谓来唤他,而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只留下一个克制又亲昵的“W.”。
“你说得对,亲爱的。”他笑了笑,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伊丽莎白·贝纳特小姐一同在考文垂,看这落日与烟囱。”
数年前他曾路过此地,那时还是个宁静得多的小镇,如今工业的脚步已悄然踏近。他知道,伊丽莎白作为一个年轻的淑女,此刻还很难全然理解这种变迁将为他们这样的阶层带来何等深远的影响与必要的变革。但这份天真,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值得珍惜的特权。他明白,当新婚旅行结束,她正式成为彭布里的女主人那一刻起,这般单纯旁观的特权便难再拥有了。这念头让他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惋惜,却也同时生出一股强烈的憧憬——为即将开始的、他们共同面对的未来。
“但无论何种景致,唯有与你同赏,方显其绮丽神奇。若独我一人,则万物不过千篇一律,难以激起心中半分涟漪。”
伊丽莎白略带窘迫又惊讶地望向达西,他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沉静如水的神色。她不得不再次暗自折服于他这种用最庄严的语调、最考究的辞藻,来包裹最汹涌爱意的能力与习惯。她微微耸了耸肩,看来,这确乎要成为她作为达西夫人必须渐渐习惯的“日常功课”之一了。
一日的奔波令二人都感疲惫,他们安静地躺在旅馆的四柱床上,望着帷幔顶棚繁复的阴影。
“我在怀疑是否该将行程安排得如此紧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悔。
“不,快别这样说。一想到湖区,我恨不得马不停蹄地赶路才好。”
“那样你会错过沿途许多美丽的风景……”
“哦,可不是么,”她转过身来面对他,眼里闪着光,“尤其是在你的陪伴下错过,那该多么遗憾!”
“那么……”他也侧过身,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我是否可以欣慰地理解为,你现在……能够坦然面对我了?”
她的眼珠灵巧地一转,拖长了语调,“或许吧,尤其是在你不忽然开始像朗诵外交文书那样,宣告你‘最庄严诚挚的情感’的时候。”
他却无比坦然。
“表达由衷的爱慕,从来不应被视为羞耻之事。尤其是对你,我最亲爱的伊丽莎白,即便用上一万句……”
“啊!请你快别说了!”她轻呼着,再次伸手去掩他的唇。
“好吧,不说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这算是第几个被划入禁忌的话题了?”
她笑了起来。他顺势将手臂穿过她的腰侧,轻轻一带,把她揽向自己,她如同归巢的幼猫般温顺地蜷缩起来,贴合着他的轮廓,汲取着他的体温。而他也从这纯粹的、不掺杂其他欲念的拥抱中,获得了一种深刻的满足。
然而,达西的思绪终究还是飘回了那个核心的“禁忌话题”。在沉入睡眠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个答案。
“那么...”他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你能原谅我再提一个问题吗?我只想知道,撇开所有其他……在那一刻,我是说,当时……你是否……仍感到一丝幸福?”
他感觉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温热的气息在他的胸膛留下一阵悸动。
“是的,当然,”她并无半分犹豫。然而停顿片刻,她又极轻地补充,“我很幸福。只是……那感觉着实有些……奇特。你呢?”
“我从未体验过那样的幸福。”他坦言,沉吟片刻,又若有所思地低声嘟囔,“而且,你说得对……它确实有些奇特。”
“不过,像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幸福吗?”她在他怀中轻声问
她的肯定极大地缓解了他潜藏心底的焦虑与自责。他意识到比起履行延续家族血脉的庄重责任,或是激烈地宣示爱情,这般简单安宁的相伴、心灵上的彼此确认,或许才是为人夫、亦为一家之主者最核心、也最平实的责任。只要她在怀中,这本身已是一种无上的圆满。
“是的,”他收紧了手臂,将答案烙印在她发间,
“我幸福极了。而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允许比我更幸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