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从哈特福德郡的朗伯恩到湖区,地理上的跨度不过数百英里;从绅士与淑女到丈夫与妻子,理智与情感之间,却隔着一片未曾开垦的荒野。
本作品记录了达西夫妇新婚旅程中的十二天。这不仅是一场跨越英格兰南北的地理巡游,更是一次对于婚姻中责任秩序、亲密关系以及个人欲望的深刻求索。在这里,没有尼日斐花园的流言蜚语,也没有凯瑟琳夫人的无理阻挠,只有两个灵魂——一位试图平衡责任与欢愉的绅士,和一位在爱意中解除武装的淑女。
他们曾因无知而自责,因疼痛而沉默,也曾因那份“不体面”的渴望而深感负罪。但在湖区的暴雨与炉火之间,他们终于达成了一个崭新的共识:真正的亲密,是从承认彼此的浅薄开始,以共同守护禁忌为终。
这是一份关于“果实成熟”的记录。当羞耻与罪恶感在爱意中消融,那颗自南方远道而来的石榴,终于在北方寒冷的空气中,绽放出了最甘美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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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首承接第一卷:湖畔盟誓)
清晨,达西在一阵野鸭的聒噪声中极不情愿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便是:若在彭布里,他定要命人将这群恼人的东西统统赶到湖的对岸去。
“早安。”伊丽莎白因床榻的轻动醒转,却意外瞥见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愠色。“你睡得不好吗?”
他几乎无法断定自己是否算得上安睡。昨晚的种种仿佛一场绮梦,至今仍在他血脉中低回,搅得他心绪不宁。他凝视着她,她面庞上那抹初醒的红晕煞是可爱,宛如一枚成熟饱满娇艳欲滴的水蜜桃。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将一个轻吻印上那温暖的脸颊,心中那份悸动再度苏醒,诱使他想去探寻她的耳垂与脖颈……但他终究克制住了这番心潮涌动。
“我的胃已经在严正抗议了...”他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疲惫感说。
伊丽莎白命仆人将早餐送至梳妆室。窗外晨光熹微,洒在湖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达西注视着伊丽莎白,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新知。他并非第一次见她,亦非初次为她心动,但此刻,他是以丈夫的身份,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合法地、独占地凝视着她。他胸膛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骄傲与温柔的情感。他看的不再仅仅是贝纳特家那位眼睛明亮的伶俐小姐,而是他的妻子、彭布里的女主人和其继承人的母亲,是他余生每一个清晨都将共享这片面包与时光的人。
用完早餐,达西回到他的房间。
仆人照例侍候他剃须、更衣,他却罕见地有些走神。他的思绪仿佛陷在一片温暖的薄雾里,看似空无一物,却又被某种充盈的感觉占据着。早餐时看着她给面包抹黄油的寻常模样,一些过于鲜活的细节便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而此刻,当领巾被一丝不苟地系紧,妥帖地收入马甲之下,镜中那位衣冠整齐的绅士竟让他感到些许隔阂——仿佛昨夜那些鲜明而私密的记忆,也一并被这严整的装束规训、封存了起来。
座钟报时,他才惊觉今晨比平日迟了许多。他习惯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些事务再用早餐,此刻便走向书桌,那本摊开的日记仍静静等着续写昨日的篇章。他坐下,指望借助这多年的习惯平定心绪,笔尖却悬在纸页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略带懊恼地合上本子,像等待传唤的人一般,一次次掏出怀表来看,只觉得那秒针仿佛在泥沼里跋涉,慢得令人心绪不宁。
这段难熬的等待,倒也足够让他重新披上那身沉静自持的铠甲,变回众人熟悉的那个达西先生。
仆来通报夫人已准备妥当,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如同获得了赦免。
当她从梳妆室现身,他像欣赏一尊被赋予了生命与暖意的古希腊雕像般注视着她,心头蓦然掠过在梅里顿初次见她时,自己曾不无苛刻地评判过“她的身形这里也不够匀称、那里也不够完美”——此刻想来,那是何等荒谬与盲目。( he had detected with a critical eye more than one failure of perfect symmetry in her form)
他们依礼互致问候。她的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帘低垂,只在极短暂的瞬间抬起,便又迅速落了下去。
他伸出手臂,她略一迟疑,才微笑着挽住。
他们去了庄园内的小教堂做礼拜(Stowe Parish Church)。当风琴奏响,唱诗班吟唱“耶和华是我的牧者…”(The Lord is my shepherd…),达西不由自主地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伊丽莎白。她仿佛感应到了这注视,只匆匆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牧师开始诵读经文。
“你们作丈夫的,要爱你们的妻子,正如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Husbands, love your wives, even as Christ loved the church, and gave himself for it...)
达西背脊一僵。这段经文他听过无数次,但今天第一次觉得像在对自己宣判一般。他忽然不敢再去察看她的神情了。
当他们跪下来,一句句应和着“救我们脱离凶恶…”(And deliver us from all evil),他心中默念:昨夜的我,可曾尽到丈夫的职分?愿这祈求也代她,赦免我的亏欠。
午膳后,他们从宅邸出发散步。林间小径静谧无人,主家既不在,仆从们也极有分寸地避开了。他充当她的向导,二人并肩而行。
达西素来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一向言辞敏捷的伊丽莎白也保持着沉默。由他先开口未免失礼,他只好等待她先提起话题。
他自觉颇为愉快地度过了新婚之夜。尽管对自身的表现未必全然满意,但一种明朗的舒畅感确乎充盈着他,使他渴望进行热烈的表达。于是,他期待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妻子身上。然而,伊丽莎白那异常的沉默却让他心生疑惑——她既未谈论天气,也未对园林的景致发表任何见解,没有愠恼的迹象,却也不似纯粹的羞怯,只是维持着一种微笑着的静默。他终于不由得低下头,仔细端详起她的神情来。
被这样凝视了片刻,她再也无法假装未曾察觉了。斜睨了他一眼,目光甫一相接,便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快请别这样盯着我看了。”她轻声说。
他问她是否一切安好,她只轻轻地“嗯”了一声。这过于简短的回应让他心绪难宁。
“你忽然如此安静,叫我担心……”他顿了顿,喉头发紧,“我是否……又冒犯了你?”
她噗嗤笑了,“你指什么?”
“说实话,我毫无头绪。”他迟疑一瞬,“是……昨夜?”
“噢!别说出来!”她急急抬手,掌心几乎贴到他唇边。
他从善如流地止住了这个甜蜜而直白的话题,转而握住那只手,珍重地印下一吻。她终于展颜,露出贝壳般细白的牙齿。
“至少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凝视你,而无人能置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愉悦。他确信即便是最不识趣的仆人,也懂得为新婚夫妇留出足够的独处时光。
“好吧,我准许你。”她的睫毛轻颤着,那道狡黠而含羞的眼神,如同一支小小的羽箭,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心,催生出一股拥抱她、亲吻她的强烈冲动。微风拂过林间,他在心底宽慰自己,长夜方至,时光犹长。
他们站在桥上,十一亩湖(Eleven-Acre Lake)已被十一月的寒气侵染,泛起清冷的色泽。希腊神庙在雾里若隐若现,孔雀在湿草地上拖着尾羽,空气里有烧山毛榉壁炉的烟味。她倚在他臂弯里,话比往日少了许多,嘴角却藏不住一点弧度。达西暗自揣测,这大约是因为她头一日做了新娘,一时收敛了惯常的顽皮。但他能确定她是幸福的——她颊上那抹不曾褪去的绯红和嘴角的弧度,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想,这样也好。他便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地、尽情地欣赏她了。
“求您别再这样看了,先生。”她终于忍不住,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恕我难以从命,”他坦然应答,声调低沉而郑重,“我若将目光从自己妻子身上移开,转而去欣赏湖光山色,那才是真正的失礼。”
“请您快别说了!”她背过身去,像是不让他看清自己的神情。
昨晚那些甜蜜而朦胧的记忆,此刻如同晨雾漫过他心底的湖面。一个近乎荒唐而又急切的念头如潜藏的水鸟被骤然惊飞而起——他想抛却一切礼数与既定的日程,此刻就带她回去,将白昼剩余的时光尽数化为只属于彼此的、绵长的夜晚。这念头来得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素日的持重击得粉碎,令他耳根烧灼。待他迅速整顿好心绪,却发现她已悄然走开,在前方小心保持着几步之遥的距离。
他们来到了那座希腊式的哲人神庙。四尊大理石的先贤雕像庄严矗立,沉默地讲述着如亘古的箴言。达西的目光掠过苏格拉底深邃的眉宇,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图书馆里泛着羊皮气息的典籍,那些曾让他心潮澎湃的、关于理性与至善的辩论。
步出神庙,林荫道旁点缀着古希腊罗马风格的英雄与神祇雕像。阿波罗虬结的肌肉在阳光下流淌着蜜蜡般的光泽。继续向前,赫拉克勒斯扼住狮颈的雄健身影赫然撞入眼帘。他忽然领悟,原来人类所能企及的至高智慧与无匹勇气,竟都以如此原始而坦诚的形体为载体。他惊异于这种近乎冒犯的直白联想,却并不感到羞耻。
他转向身边一向思维活跃、妙语连珠的妻子,却惊讶地发现她双唇紧抿,流露出一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捏的窘态。他刚要开口,她却像被这寂静烫到似的,匆匆提起裙摆:“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维纳斯神庙笼罩在藤蔓与玫瑰的阴影里。殿内,半裸的维纳斯与三位美惠女神以曼妙姿态相互依偎。昨夜那些被严整服饰与繁文缛节暂且封存了的、朦胧而炽热的记忆,此刻如同被秋风吹拂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在心底重新变得鲜明、滚烫。他从前自诩博闻强识何其浅薄。直到昨夜,他才仿佛窥见了美之奥义的冰山一角。然而她依旧沉默,独自走到廊柱边,仰头望着雕塑,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他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当他们站在英贤殿前,望着那十六个壁龛中的伟人半身像时,达西又不禁开始思考:世人景仰的美德,究竟在于理性的永恒克制,还是对内心真实炽热的、义无反顾的追随?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