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文明与自然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那么你得出答案了么?”
“我在努力回想,自己是否在文明与自然之间找到了恰当的平衡。”他摇了摇头,坦率地承认,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已席卷了他的思绪,
“我的意思是,伊丽莎白,关于昨夜……”
她又伸出手,想要阻止他说下去,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石榴。他顺势握住那只手,珍重地引至自己胸前,覆在心口跳动的位置。
他问她今晚是否需要他的陪伴。她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色已深。达西的心与脚步早已飞向了那间卧室——对此他坦然无愧,将自己奉献于婚姻与妻子,是他引以为荣的职责,亦是无可置疑的幸福。然而,她一整日那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延续到了此刻,终究在他心底投下了一缕晦暗不明的阴影。
烛光摇曳,她已平静地躺在床榻上,被褥拉到了下颌,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当他靠近时,她微微侧过了身去。
他将声音放得极柔:“我最亲爱的,你不舒服吗?”
她只轻声回了一句“没有”,便慢慢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只留给他一个纤秀的背影。
“请告诉我吧,究竟怎么了?”他也随之侧身,在昏黄的光线下,只能望见她耳廓柔和的曲线,“你似乎……在回避我。”
“怎么会呢。”她低语,停顿了许久,才带着一丝犹豫再度开口,“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了。”
达西一怔。“是因为……我们如今已是夫妻的缘故么?”
“我不知道。”
话音渐歇,沉默如一道骤然降下的、厚重的帷幕,将两人严实隔开。
“这……会让你不快吗?”她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的宁谧。
“不,完全不。”他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语气平静而肯定,“事实上,我或多或少能体会你的感受。如今我每多看你一眼,都想起...”
“请你快别说了!”她急忙打断他,声调里带着羞怯的慌乱。
“好,不说了。”他顺从地应道。他无从得知她心中的缘由是否与自己的相同;他想将她拥入怀中,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握住了她的上臂——她没有抗拒。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壁炉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一边用指尖极轻地、安抚般地摩挲着她的手臂,一边用一种深思熟虑的腔调说道,“倘若我早知,成为妻子会让一向生气勃勃的伊丽莎白·贝纳特变得如此沉默寡言,那我倒真要认真考虑,当初是否该向你求婚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背随着笑意轻轻起伏。他顺势贴近,胸膛温暖地贴合着她的脊背。
“幸好你现在已经不能反悔了。”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却含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永远都不会。”他郑重地说,宽厚的手掌寻到她微凉的指尖,将其完全包裹。
她没有再说话。然而那些未解的疑问依旧悬在空中,他心底那点郁结也未能完全消散。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令他不安的问题:“那……是否让你感到了疼痛?”
他许久没有等到她的回话,久到他几乎以为对话已然结束,她才极轻地应道:“有时会的。”
达西如遭雷击。他所受的教养将“保护女士”视为绅士与生俱来的天职,而昨夜他以为自己已极尽温柔。此刻他才惊觉,自己非但未能尽责,竟还给所爱之人带来了痛苦——这在他恪守的信条里,几近不可饶恕。
“伊丽莎白,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呢?”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诧异与真切的心疼。然而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在一片沉寂中,焦灼而耐心地等待她的回应。
“并非完全是‘那样’的疼……”她轻声纠正道,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不,亲爱的……我真对不起!”他立刻撑起身,急切地想要看清她的表情,为自己的笨拙与可能的粗暴懊悔不已。
“不,请你别这样想……”她侧过头,目光游移在他的下颌与脖颈,面容在阴影里显得平静,却也更难读懂。“我的意思是……母亲事先就告诉过我……成为妻子,起初总会有些许不适的。”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说道。
他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接着,他怀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心情,充满保护欲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疼惜的吻落在她的发顶,懊悔的言语随之流泻。他承认,自己那些零碎的“知识”虽曾隐晦提及可能的不适,但他从未认真想过,更绝不愿让她因此承受一丝苦楚。
然而,她骨子里那点顽皮的天性,忽然在这亲密的黑暗中被勾了起来。她转过身,偏要追问他那些“知识”究竟来自何方。他自然招架不住她的软语央求,只好叹了口气坦白:公学里的拉丁文与希腊文课程里,古代诗人与哲人的篇章本身就不总是那么……含蓄。而那些被师长谨慎删去的、更为直白的诗行,总会有各种手抄本在宿舍的床帏间秘密流传,男孩们偶尔还会背上两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真正的窘迫:
“的确还有些更为直白、专为此目的而编写的‘手册’,连同一些插图本,也在私下交换之列……”
“《亚里士多德杰作》?(Aristotle’s Masterpiece)”她突然接口道。
达西猛地一惊:“我的天!伊丽莎白,你怎么会知道这本书?”
她笑得肩膀直颤。她那学识渊博却疏于管教的父亲拥有海量的杂学藏书,却常常忘记给书房门落锁。她幼时好奇心极重,从一个落满尘埃的高处格子里,偶然翻到了那本古怪的册子,那些线条粗犷、面目狰狞的插画差点把她吓晕过去。后来,许是父亲有所察觉,待在书房的时间便多了,她也再没机会溜进去“自讨苦吃”。当然,今日的游览,让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以一种全新而令人脸热的方式复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声出声。这意外的、近乎滑稽的坦白,瞬间消融了所有残余的尴尬与隔阂。
“那么……你也能背诵两句吗?”她忽然好奇。
“你要我用拉丁文,为你背诵奥维德的《爱的艺术》(Ars Amatoria)?”他挑眉,脸上泛起了红晕,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被挑衅起来的好胜。
“啊!快别说了!”她急忙捂住耳朵,再次转过身去,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那样的话,我怕是要彻底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他低沉而愉悦地笑了起来,从身后贴近,像一条最厚实温暖的毯子将她整个包裹住。
“好吧,我亲爱的妻子,”他自言自语般地低语,“看来我们又多了一项‘禁忌话题’。”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耳畔的碎发,惹得她一阵轻轻的战栗。
“看来...”她在黑暗里轻声叹息,
"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慢慢学习,如何成为彼此的丈夫与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