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日的午后，伊丽莎白正在小客厅里看书。

窗外传来马车辚辚之声，随后，楼下大厅里响起一阵熟悉的、预示着男主人归来的轻微骚动。她并未起身，只是含笑合上手中的书卷，直到那稳健而急促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逼近。

“别动，亲爱的，就坐在那儿。”达西走了进来，臂下夹着一卷报纸。

他刚从一场为期数日的德比郡绅士聚会中归来。他走向妻子，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以一种唯有在彭布里才会露出的温和目光凝视着她。

“一切都好吗？”他问，并未松开她的手。

“一切都好，威廉。你实在不必每次都如此挂心。”

达西微微一笑，起身将倚在书桌边缘，发出一声满足而又略带疲惫的轻叹。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方才的聚会——白日里，绅士们热衷于狩猎；到了晚间，几位护农派的老绅士就《谷物法》和低迷的粮价辩论至深夜，却毫无结果；翌日，众人又开始抱怨煤矿、工厂乃至那新兴的铁路，是如何败坏了乡村的景致。他自然未便插话，毕竟他名下亦有矿场和工厂的股份，并正审慎地考虑向那蒸汽机车领域注资。后来，话题又转到了几个郡的劳工骚乱上，由于席间有几位老军官，气氛便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对几年前彼得卢事件的激烈抨击，那场面可不算愉快。

“而下个月，德比郡的铁路公司便要正式筹备了，只怕还有更多的争论在等着我们。”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补充道。

“哦！听上去可真够人受的，”伊丽莎白撇了撇嘴，“不过，德比郡当真要修建铁路了么？”

“坦白说，我很难想象一个喷云吐雾的机器（Locomotive engine）驰骋在乡间的景象。”他挑了挑眉，双臂交叠在胸前，“若能借此让矿上的石材更快运出去，我倒不介意成为某些老绅士眼中的‘景致的破坏者’。”

前些年气候异常，农业连年歉收，粮价起伏不定，佃农和庄园主叫苦不迭；而他所投资的制造业与运河却带来了颇为可观的收益。这无疑印证了他某些遭凯瑟琳姨妈和其他老派绅士们极力反对的观点——将财富适度分散到土地以外的领域，实属明智之举。

“至于用它来运送旅客……”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把活生生的人像货物般装在铁匣里，这念头我至今仍觉得有些异想天开。”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始终夹在臂下的那份报纸搁在了书桌上。展开的一角，赫然露出了醒目的标题——《议会改革之辩》。

“那么……您介意我在这里看会儿报纸吗，夫人？或许，这样可以离您近一些。”他温柔地明知故问道。

“当然不，我的先生。我真诚地邀请您共享这片刻的安宁。”伊丽莎白含笑回答。

看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她一面问他是否需要来杯茶，一面提起自己正在重读一本时下颇为流行的小说，名为《偏见与傲慢》。这大概是她第十次拿起这本书了，却总因那位男主角着实令人不快的性情而半途搁置。她抱怨道，此番努力恐怕又要前功尽弃。

“毫不意外，”达西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顺手摊开了报纸，“这类浪漫小说里的男主角，总是被创造出来考验读者的耐心。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对此着迷——乔治安娜就十分喜爱这些东西。”

一段宁静的阅读时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流淌，然而，这份安宁很快便被一阵追逐的脚步声和孩童的欢笑声打破了。

“达西少爷，乔治少爷，请轻声些！小绅士可不该在走廊里喧哗。”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一闪而过，后面紧跟着两位略显无奈的保姆。

“嗯……他们至今还没学会安静地走路吗？”达西问道。忽然间，报纸上的字句再也吸引不了他了。

“说来话长，”伊丽莎白也将手中的书轻轻扣在桌上，解释道：保姆方才向她禀报，他们的本尼——小菲茨威廉，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每日清晨五点便会准时醒来，自称是威灵顿公爵，要操练他的骑兵玩偶，甚至试图吹响号角，唤醒全家发动“进攻”。保姆需费好大力气才能让他安静下来。这可苦了同睡一屋的小乔治，长此以往，恐怕不得不将两个孩子分开了。

达西这才恍然，近来清晨时分隐约听到的那些古怪动静，原来皆源于此。他还以为是听闻了越来越多农业歉收以及工人骚乱的事情，以致夜有所梦。

随着本尼那些毫无征兆的深夜喧嚣在两年前戛然而止，达西曾一度确信，彭布里已重获那种他所珍视的、秩序井然的安详——然而事实证明，这种确信不过是来源于为人父母自然而又错误的乐观导致的误判。此时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宅邸，似乎还是小了些——即便将那吵闹的小家伙安置到东翼，那声音也能有力地穿透而来。

“保姆们都说，从未见过他露出倦容！”伊丽莎白抱怨道。

本尼和乔治仅差两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通常玩不上一会儿便会扭打起来。午后那片刻的小憩，是伊丽莎白与全家人唯一能偷得清闲的时光。然而一旦他们醒来，本尼必定要拿出他的鼓和号，“指挥”弟弟演奏“军乐”——保姆们乃至全家上下，都不得不“列队听审”，那场面堪称灾难。就在昨天，乔治终于不乐意了，将鼓猛摔在地上，大声嚷着：“罢工！罢工！” （Turn-out！Turn-out！！）天晓得他是从哪儿学来这些话的！伊丽莎白听见后，只得严肃地告诫他，这种词在家里是绝不许提的。

自打有了孩子，达西夫妇便逐渐将社交的重心转移到了家中，加之近来民众骚乱层出不穷，孩子们耳濡目染，难免听去些大人的议论。

达西原本厌恶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然而如今看来，在家应付孩子们，竟比应付舞会还要令人心力交瘁。然而，料理地产、会晤佃户与合伙人，仍需要他时常离开彭布里——这些在婚后曾令他倍感厌烦的公务外出，如今却成了某种令人精疲力竭但莫名愉快的调剂。偶尔，他也会干脆将自己锁进书房和图书馆，自私地偷得片刻安宁。他不无讽刺地承认，在寻求清静这点上，他比他那整日被孩子们环绕的妻子，着实幸运得多。

“好吧，我现在倒有点开始怀念梅里顿的舞会了。”他半开玩笑地说，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阴郁。

“自从本尼换上马裤（Breeching）后，就愈发无法无天了。他跑得那样快，我上回瞧见两个保姆都追他不上。”伊丽莎白苦笑着补充，“不仅如此，他还带坏了乔治！”

乔治本是个安静的孩子，如今却整天跟着哥哥跑来跑去，挥舞着木剑较量。

“你送给他的铅制士兵，他拆了再乱装回去。”

“噢，可不是么，”达西接口道，“我的贴身男仆刚告诉我，我的怀表也遭了殃。想必是我随手放在桌上，叫他瞧见了。待会儿我必须严厉地警告他——倘若他不能将那些细小的齿轮原样组装回去，我就得考虑收回他的木剑了！”

然而，乔治令人忧心之处远不止于此。他将虫子排成队列，用石子围起来，偷偷放在保姆的床上；他在各个房间里藏匿石头，声称要做标记、盖房子；他还试图用安妮的水彩颜料给那些石头分类，把个育儿室搅得天翻地覆。伊丽莎白已严肃地责备过他好几次，可他那好奇心仿佛永远消耗不尽，总爱往家里带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原来如此，这便完美地解释了为何我的书房里总会冒出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想必是某位年幼的地质学家偷偷溜进去放的。”达西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看来，聘请一位家庭教师来管教他们，已是刻不容缓了。”

窗外的喧闹声有增无减，达西轻轻扶着伊丽莎白起身，二人一同走到窗前。两个男孩正在草地上比赛青蛙跳，保姆们在一旁徒劳地提醒着“少爷们请轻声些”。

达西苦笑着评论道，彭布里确实享受过一段相当漫长的宁静时光，而他与伊丽莎白结婚时，便已意味着他心甘情愿地迎接这份家宅应有的生机勃勃。然而，他坦言自己从未料到，这份“生机勃勃”会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有时他在书房与佃户商议正事，也不得不因孩子们的喧哗而关上窗户。

于是，两人开始认真探讨起儿子们这般性情的来源。达西坚称，他们兄妹二人自幼便非多话的性格，这断然与他无关；伊丽莎白则辩解，朗伯恩固然热闹，但那也是姐妹们长大后才愈发明显的。

他们便陷入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无意义较量，你一言我一语地指出：乔治那紧抿的嘴唇与下颌的线条，俨然是他父亲的翻版；而本尼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眸，以及那眉飞色舞的生动神情，则无疑继承了他母亲。然而，这番追根溯源的探讨，终究未能达成任何共识，自然也未能给为人父母者带来丝毫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