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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心急的小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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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正文前,想先和大家聊聊故事发生的背景。

1817年11月,英国皇室遭遇了一场沉重的悲剧:夏洛特公主因难产不幸逝世,英格兰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继承人。举国哀恸之余,更令人唏嘘的是,她的主诊医生也因极度自责而自杀身亡。这场悲剧在历史上引发了对围产医学的深刻反思(尽管那时连这个词都还没出现)。所以,当大家在文中看到贝纳特夫人那难得一见的沉默与恐慌时,请记得,那时候的英国天空确实笼罩在夏洛特公主离世的余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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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玛丽双手合十,坐在壁炉边小凳上,低声念着《诗篇》二十三篇。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条柔软的线,把家庭起居室里所有人的心轻轻系住。

壁炉烧得正旺,大家的心也如炉火般焦灼。

谁能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所有人还在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在餐桌前讨论着彭布里的烤鸡和栗子,布丁里葡萄干是否太多?

直到伊丽莎白感到了那无法控制的征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产婆和女仆们匆忙将夫人扶进产房,简和加德纳太太紧随其后。其余的人则被请到二楼的起居室——凯蒂走在最前面,加德纳家的姐弟三人怯生生地跟着;达西与宾利先生步履沉重;加德纳先生牵着最小的儿子,保姆们抱着更小的安妮和查尔斯,乔治安娜在一旁照应;贝纳特夫人倚着玛丽的手臂,脚步迟缓;贝纳特先生落在最后,在这片忙乱中还不忘调侃一句:"看来有人等不及要尝尝圣诞布丁了!"

大家齐聚于此,正是源于达西夫妇的一番好意。他们原本计划在一月中旬迎接新生儿,这才邀请了亲友们来彭布里共度圣诞。而伊丽莎白在过去几周所展现出的那种令人既担忧又着迷的旺盛活力,更让达西觉得没有理由拒绝她“闭关前再热闹一次”的请求。尽管乔治安娜已能娴熟地打理家务,她却仍坚持亲自指挥仆人,用冬青、常春藤和槲寄生将大厅装点得生机勃勃。

于是,宾利一家住得最近,带着儿子最先抵达;贝纳特夫妇随后带着玛丽和凯蒂到来;加德纳夫妇则带着四个孩子特地从伦敦赶来。

窗外,一片阴沉。这样糟糕的天气已持续了好几天。

“哦,我可怜的孩子!”贝纳特夫人坐在沙发上绞着手帕,“足足提前了三周!偏偏又赶上这种天气!安妮出生那日可是大晴天……”

贝纳特先生坐在最远处,正在阅读一本书。

宾利端着茶杯倚靠在书桌前,一言不发。

加德纳先生抱着小儿子,那孩子睁大眼睛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不敢出声;稍大些的儿子趴在角落地毯上,轻手轻脚地摆弄着锡兵玩偶。

壁炉边,凯蒂和加德纳家的两个女儿正给安妮的娃娃梳头,玛丽的祈祷声低沉而持续。

乔治安娜把小查尔斯抱在怀里,却止不住地想到了另一位“安妮”——她那没见过几面就与世长辞的母亲。

达西矗立窗前,双手在背后紧紧相扣,指节已然发白。

简和加德纳太太是唯一被允许进出产房的人。贝纳特夫人本也想挤进去,却被简以神经太脆弱为由,和舅妈商量好,死死拦住。

当她们再次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气流,引得壁炉里的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

“大家都放心吧,一切都好。”简说道,她的声音像是给沉闷的房间开了一扇透气的窗。

“她精神很好,疼痛才刚开始,离最关键的时候还早着呢。”加德纳太太的补充更为实际。

所有人都出了一口气,房间里凝固的空气似乎终于流动了起来。

达西转过身,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他倚回窗边,下意识地转动着小指上的印戒,目光从一张张先祖的肖像上掠过,最终定格在窗外阴沉的天空。

房间里的声响渐渐多了起来。女孩们已重新开始了“过家家”的游戏,安妮把娃娃抱在胸前,宣称自己是母亲,指挥着凯蒂和加德纳家的女孩们扮演女儿,连玛丽也被拉入其中。安妮一次次用微型小刀叉为她们切牛排,并要求“女儿们”全部吃完。

小查尔斯吵着要摇那只放在边桌上的小银铃,乔治安娜只得轻轻握住他的小胳膊,低声哄劝。她暗想,明年自己也要出嫁了,“照料孩童的技艺” 可真不是与生俱来的;幸而彭布里从不缺少让她实践这门艺术的小对象。

另一边,加德纳家的小儿子终于从父亲膝头滑下,和哥哥一起,将他们的锡兵玩偶在波斯地毯上摆出了 “滑铁卢战役”的阵势,小拳头攥着兵偶轻碰,发出“嗒嗒”的闷响,像场无声却激烈的厮杀。

宾利喝了一口瓷杯里早已凉透的茶,和刚刚坐下的简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便与加德纳先生重新拾起了关于伦敦生意的话题。那断断续续的交谈像一层薄纱,试图遮掩住房间里弥漫的不安。达西自然无心参与,他的整个灵魂似乎都已系在了另一个房间里。

“哦!我的利兹,我主保佑!”贝纳特太太的念叨成了这背景音里不变的旋律。

贝纳特先生终于翻了一页他膝的书,那清脆的纸张摩擦声在此时几乎算得上响亮。然而,若有心人凑近些,便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些铅字上流连,而是久久地停滞在书页边缘那片空白的虚无处。

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沉地压着田野和光秃的树梢,云层低得仿佛就要贴上窗格。它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力量,与这宅邸内正在发生的、最原始的生命律动遥相呼应,共同等待着一个时刻。

精致的茶点被仆人们端了上来,银盘搁在茶几上时发出“嗒”的轻响。盘里小巧的肉馅饼和闪着糖霜的蛋糕,此刻却无人问津,宛如一幅静物画,孤零零地晾着。

门外开始偶尔传来些声音,像被捂住嘴的呜咽。仆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也更加频繁。

女仆过来禀告,夫人非常勇敢,一切安好,产婆说进程顺利。

然而,那断续的呻吟逐渐变得清晰、急促,最终汇成了一声声难以抑制的、撕扯着每个人理智的嘶喊。

贝纳特先生将书扣在桌上,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动静,试图通过声音分辨出女儿命运的线索。

宾利想说两句宽慰的话,最终没有开口。

简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到妹妹提前生产的原因:难道是这次聚会太过劳神?还是她连日来喝的热巧克力?又或是前晚玩牌到九点才睡?她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眼,不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也藏着秘密。

“利兹表姐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来和我们玩?” 加德纳家的男孩们终于耐不住寂寞,小声问道。他们的父亲示意他们安静,自己却也无法将目光从那条连接着生与死的门上移开。加德纳太太紧抿着嘴唇,她听出产程已进入最激烈的阶段。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倘若是个男孩,那将是多么恰如其分的圆满啊——不仅是彭布里血脉的延续,更是对伊丽莎白,这位以其智慧与活力为这个古老庄园注入了全新灵魂的女主人,最公平、最完满的回报。她暗暗责备自己对于别人家事有失分寸的期待,但作为深爱侄女的舅妈,加德纳太太由衷地希望,她所珍视的侄女能获得世俗眼光中一切最美好的认可。

玛丽再次成为这混乱中稳定的基石,她清澈而低沉的祈祷声试图抚平空气中的褶皱:“求您,如同您曾以神力助利百加平安诞下以扫与雅各,也请此刻赐力量与平安予我的姐姐……”

小查尔斯似乎终于被这弥漫的紧张所感染,不再吵闹,只是蜷在乔治安娜怀里,小口啃着一块饼干。

凯蒂试图用游戏分散小安妮的注意力,告诉她妈妈正在玩一个特别的“过家家”。而加德纳家两位年长的女儿已经有十几岁了,隐约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她们交换了一个恐惧而了然的眼神,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出声。

“天哪!上帝饶恕我,可我生莉迪亚的时候,也绝没有喊得这般骇人!”贝纳特夫人的承受力到了极限,一如既往地,将这份无处安放的恐慌转化为对凯蒂的指责。

“一定是昨晚的牛肉汤!你放那么多胡椒!我亲眼看见她喝了两大碗!我就知道,这么辛辣的东西肯定会惊扰了孩子!”

“胡椒!胡椒!”小安妮觉得这像是个新游戏,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学舌。小查尔斯也觉有趣,跟着喊了起来。

“妈妈!这怎么能怪我?” 凯蒂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和恐惧让她几乎语无伦次,“是姐姐自己要喝的!求求您,别再说了……” 她眼圈发红地恳求着,攥着衣角,声音越说越小——她怕达西先生真信了母亲的话。

达西眉头紧锁,开始不安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片混乱中,贝纳特先生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窗前,凝视着窗外那片仿佛凝固了的、铅灰色的世界。他沉默了片刻清晰而平静,地说。

“看来,这雪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落下来了。”

加德纳太太拍着贝纳特夫人的背安抚,眼角却瞥见自家三儿子正伸手去够烛台,小查尔斯又把不知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门外传来喊声不断,起居室里孩子又太多。她于是让保姆带孩子们去东翼玩具室,三个年轻姑娘也起身要跟去帮忙,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贝纳特夫人几乎每五分钟就崩溃一次,几次要冲进产房,都被加德纳夫妇拦下。

“我可怜的利兹!这让我想起我们的公主…五十个小时的折磨...今年是怎么了…”贝纳特夫人用手帕擦眼角的泪,声音低了下去。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房间。就在上个月,整个英格兰才刚刚披上黑纱。利奥波德王子守在产房外五十个小时,只等来夏洛特公主和儿子的噩耗。那举国的哀恸尚未散去,此刻又化作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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