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的踱步变得更快,目光不时焦灼地投向门口。
门外,仆人们脚步声依旧络绎不绝,进行着紧张有序的工作。所有人都既盼望女仆带来消息,又害怕听到任何不测。
在这片压抑的等待中,达西毫无预兆地停下踱步,转身便向门口大步走去。
“达西,你要去哪?”宾利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加德纳先生也立即挡在他身前,压低声音但异常坚决地说:“我完全理解您,先生,但请您冷静。您现在过去,只会让里面的人分心。”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再去产房看看情况。
加德纳太太和简立刻起身出门,达西望着她们的身影,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是找回了理智,颓然停住脚步,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门。
最后一声尖叫落下,门外的脚步声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下来,屋内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在不安地噼啪作响。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共同的疑问悬在空中,却没人敢问出口。
直到一声清亮的新生儿啼哭,如同破晓的钟声,毅然穿透了门板。这生命的呐喊,终于打破了这份体面而痛苦的沉默。
“利兹平安!”简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人随声至。
“哦,我的上帝!我的女儿……”贝纳特夫人立刻便要冲向产房,加德纳先生只得再次温和地阻拦。她于是在这悲喜交加中难以自持,伏在弟媳的肩头啜泣起来。
班纳特先生缓缓站起身,手撑着书桌边缘,静候着下一个消息。
“是个男孩子!”简宣布道。
宾利上前揽住达西的肩膀,由衷地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作为同样肩负家业的人,他懂得这沉默的重量。
达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在挚友的臂弯里松弛下来。
“快来看看我们的小宝贝吧!”加德纳太太和雷诺兹太太簇拥着乳母走了进来,婴儿响亮的哭声充满了房间,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恭喜先生,夫人,”乳母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骄傲,将那个裹得严实的襁褓递向达西,“是位小少爷,快八磅重呢。”
达西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喜悦,臂弯不由得往下一沉——这实实在在的分量远超他的预期。他有些僵硬地调整着姿势,小心地将孩子搂稳,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连忙俯身,将一个轻吻印在儿子的额头,借此掩去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上帝保佑你,我的儿子。”他端详着那张红扑扑、鼓囊囊的小脸,低声叹道,“这真是个……再结实不过的小家伙了。”
贝纳特夫人早已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便到了达西身边。她伸出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拉了拉襁褓的边角:“我的外孙!快让我抱抱!” 达西顺势将孩子递过去,她立刻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连喜悦的泪水滴落在襁褓上也浑然不觉。
“是个男孩!哦,瞧他多健壮!”她泪眼朦胧地望向达西,骄傲地宣称,“我说什么来着,达西先生,我们家的女人最有生男孩的福气!我的利兹真争气!彭布里有…第二个孩子啦!”
离开朗伯恩前,贝纳特先生千叮万嘱,要她切记分寸,莫将“继承人”挂在嘴边,以免令女儿难堪。此番来到彭布里,她也确实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克制。然而此刻,即便她真的说了那些过分直白的话,达西也定然不会介意——这份共同的、巨大的喜悦,早已将一切关于“体面”的细微考量冲刷得无影无踪。
贝纳特先生推说手笨没有抱,只凑近看了一眼,便评论道:“听这洪亮的嗓门,想必是对我们招待不周很有意见。”
加德纳夫妇也抱了他们的外甥孙,说他的头发颜色很深,很像他的母亲。这结果显然让加德纳太太十分满意——虽然婴儿尚未睁开眼睛,但那眉宇间的轮廓,已俨然带上了她那位聪慧侄女的样子。
接着是宾利夫妇。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仅因为妹妹顺利生产,还因为近来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凭借着生小查尔斯的经验,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但在伊丽莎白平安分娩之前,这个秘密她绝不敢宣之于口。此刻,她几乎能喜悦地断定,宾利即将成为在场第二幸福的人,因为她准备稍后就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身旁这位早已乐得合不拢嘴的丈夫。
“宝贝在哪?让我们看看宝贝!”
孩子们清脆的嗓音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保姆领着他们回到了家庭起居室,几位年轻姑娘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从玩具室带出来的微型茶具。
乳母从宾利手中接过襁褓,体贴地弯下腰,好让这些孩子们能看清这个新来的小家伙。
"这是伊丽莎白表姐的孩子吗?""他为什么在哭呢?""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们立刻拥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孩子是上帝的恩赐!”一向沉稳的玛丽双手合十,激动地说,“上帝给这个家一份多么美丽的礼物!”(Lo, children are an heritage of the Lord… What a gracious gift indeed.)
乔治安娜抱着安妮,凯蒂则抱着小查尔斯,两人想凑近些,却被兴奋的孩子们挤到了一旁。
"感谢上帝,刚才可真把我吓坏了!"凯蒂长舒一口气。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了,"乔治安娜用一种与颇为成熟口吻安慰道,"所以多少有了些准备。"
"不,不全是因为这个,"凯蒂压低了声音,"是达西先生!妈妈提到胡椒的时候,我真怕他会听进去,然后怪我。"
"我想,那确实会让他更加紧张。"
凯蒂常在彭布里做客,与乔治安娜结下了深厚友谊,但这并未改变她对达西的敬畏——尽管他已是她的姐夫。
"乔琪,我悄悄告诉你,"凯蒂凑得更近,"我有点怕达西先生!你千万不能告诉他!"事实上,凯蒂自己也有一位关系已相当明确的人,她十分庆幸那位青年与达西先生截然不同,他说话时眼里总带着笑意,即便他的财富远不能与彭布里相比,但与他交谈时,她至少不用紧张得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乔治安娜眼中掠过一丝善意的惊讶,随即表示理解。毕竟,她对这位兄长向来怀有敬意。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严肃与一丝不苟,但她的未婚夫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她尚无法断言孰优孰劣,只知自己对眼下的一切都感到满意。
乳母将孩子抱回产房后,大人们沉浸在轻松的庆祝与相互安慰中,孩子们则情绪高涨,在房间里追逐嬉戏。仆人们适时端来新的咖啡与精致的茶点,大家终于围拢在茶几旁,享用着热气氤氲的饮品与水果、甜点。
“哇!下雪了!下雪了!”加德纳兄弟把鼻子贴在玻璃上,大喊道。小安妮和小查尔斯也跟着拍着手喊:“雪!雪!”加德纳家的两个姐姐忙按住弟弟们的肩膀,示意他们小声些,别吵到表姐休息。
众人闻声,又一齐拥到窗边。
窗外,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慷慨地飘下雪花,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犹疑地试探着,随即如同有人从云端撕开了一只巨大的羽绒枕头,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无所顾忌地洒落下来。
期待已久的雪,终于落在了彭布里的土地上。
仆人们很快抱来一堆御寒衣物——厚实的羊毛小外套、柔软的针织围巾、暖和的手套,还有安妮那顶可爱的兔毛小帽子。乔治安娜蹲下身,先帮小查尔斯把外套的纽扣一颗颗扣好,又把围巾在他脖子上妥帖地绕两圈,仔细塞进衣领里;凯蒂拿起安妮的小靴子,握着她的脚踝轻轻套进去,将鞋带系紧;玛丽则接过加德纳家二女儿递来的手套,耐心地帮她把小手指一一塞进正确的位置,还不忘叮嘱玩雪时别把手套给弄湿,冻着手指头就不好了。
三个姑娘手脚麻利地帮六个孩子穿戴妥当——乔治安娜牵着安妮,凯蒂抱着小查尔斯,玛丽跟在加德纳家姐弟身后,一行人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脚步轻快地冲下了楼梯。
加德纳先生担心几位年轻小姐照看不过来那两个活泼好动的半大男孩,便也跟着下了楼。贝纳特先生走到窗边向窗外望;贝纳特夫人始终紧紧攥着加德纳太太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絮说着女儿生下健康男孩的喜讯,甚至开始计划要亲自写信给菲利普太太,好好分享这份荣耀;宾利先生满脸洋溢着笑容,大声宣布终于可以安心享用期待已久的圣诞大餐了,并再次盛赞彭布里的烤火鸡无可匹敌;而简站在他身旁,心里正温柔地盘算着,该如何将自己怀孕的好消息告诉丈夫,同时又犹豫是否该立刻告知母亲——她担心母亲那刚刚平复下来的、脆弱的神经,未必能承受住这接踵而至的又一重喜悦。达西沉默着,沉浸在这片恢复了的、令人安心的嘈杂声中,目光不时越过人群,投向那扇带来消息的门。
又过了一会,雷诺兹太太步履轻快地走进来,面带笑容地禀报夫人小睡片刻后已然醒来,精神恢复了许多,坚持要亲自照料。而小少爷正安稳地窝在夫人怀中,劲头十足地享用着人生第一餐。众人的话题再次自然而然地愉快转向这个哭声很大、八磅重的男孩子。事实上,小安妮出生时本就比一般女婴粗壮,她的弟弟显然更胜一筹。雷诺兹太太却笑着补充,这位新来的小少爷只能算是彭布里第二重新生儿——他的父亲当年有快八磅半磅重呢。
达西的脸色通红,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欣慰、骄傲与些许发窘的明显的红晕。他紧抿着唇维持着姿态,只是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看来,我们现在得认真盘算一下,为圣诞节准备的食材是否还够分量。毕竟…”贝纳特先目光温和地扫过窗外雪中嬉戏的孩子们,以及屋内团聚欢笑的家人,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又多了一位客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熟悉的、略带戏谑的光芒。
“而且,从这八磅的势头来看,这位心急的小绅士,胃口恐怕是非同一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