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至少……我们还有安妮。她在方方面面都极像乔治安娜,那般娴静乖巧。”提及这个女儿,达西的语气里总是带着满满的欣慰。
“说到这个,她今早忽然要求园丁将所有用麻绳捆扎的植物都松开,说那样会弄疼它们……”
“非常好。一颗仁慈的心,是淑女最珍贵的品质。”他边说边恳切地点头,心想这种同情心若用在领地的佃户身上,她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夫人;但若用在花园里,恐怕园丁们要头疼了。
安妮已开始随家庭教师上课,她最喜爱法语、写作和绘画,唯独练习刺绣时,这位小淑女便如坐针毡。伊丽莎白指了指桌上一个小小的绣绷,那是他们女儿的作品。达西取过来拿在手上,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以一种极为矛盾的表情端详了片刻,终于给出了一个尽可能不违背绅士良心的评价,“好吧,这真是……别具一格!”
他放下那实在算不上精美的作品,神情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为自己的宽容寻找依据,又像是对不可预测的未来发出一声轻叹。
“不过话说回来,仅仅精于刺绣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才女。”他故作轻松地沉吟道,“况且时代在变,尽管我不会公开提倡,但前有‘蓝袜子’(Bluestocking) ,如今连‘一位女士’("A Lady",即简·奥斯汀本人在出版时所署)都可以凭借笔墨赢得声名……谁知道我们的安妮,未来将要走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话题又转到其他家人。伊丽莎白提到简的来信,诉说小女儿如何夜半哭闹,保姆无计可施,只得求助于她。
“还有乔琪,她也给我来信了,问候你,也谈及了些孩子们的琐事。”
“她竟写信给你?我已许久未收到她的信了。”达西显得有些错愕。
彼时,兄妹二人总是互通长书信。之后,先是伊丽莎白,又是妹夫与外甥,他作为兄长的优先权被一再挤占——这虽令人有些不是滋味,却是爱情与成长带来的自然而不可避免的结果。
“哦,我的先生,这并非重点。”伊丽莎白微微蹙眉,“重点在于,为何我们所有的人,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话题里便只剩下了孩子?”
达西沉重地叹了口气,随即迅速恢复了往日那种平静自持的神色。
“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他说,嘴角却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但得知我们并非唯一一对被搅得筋疲力尽的父母,确实让人……莫名地感到几分宽慰。”
简在信中还提到,他们的大儿子查尔斯已进入预备学校,拉丁文和数学都学得极好,人人都说他将来必定是位出色的绅士。另一个儿子则继承了宾利先生那般温厚和善的好性情,全家上下无不疼爱。
这不由得在达西心中激起一阵莫名的攀比之意。他思忖着,自己的长子,菲茨威廉·贝纳特·达西,目前暂时还看不出多少成为翩翩绅士的潜质,那热衷于舞刀弄枪的模样,倒更像块当军官的材料。然而,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儿子这个年纪时,便已被亲友们赞许,认定长大必是一位端方君子。或许,待他年岁稍长,那些被掩藏的优点自会显现出来?
至于乔治,他对那些奇形怪状的昆虫如此着迷,难道日后竟要做个昆虫学家?达西又想起他用石子垒房子的专注神情,不禁暗忖:难道彭布里将来真要出一位建筑师了?他转念一想,或许在这变革的时代,一位真正的绅士,本就不必被祖产束缚。他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志业,便是最大的幸运。
无论如何,他确信在智慧的禀赋上,他与伊丽莎白的孩子们绝不会逊于任何人。但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是宽慰妻子与自己:只要孩子们进了预备学校,再进入公学,一切自会步入正轨。
然而,伊丽莎白的忧虑显然更为深重。她不禁联想到达西从前对妹妹那般、在她看来略嫌“过度”的保护,此刻却觉得自己更能理解他当时的心境与举动了。甚至开始对自己那位脑筋不甚灵光的母亲和她那受尽折磨的神经抱有一丝同情——面对五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和没有男性继承人的尴尬处境,任谁都难以始终保持镇定。她那聪慧的父亲倒是选择了乐享天命,可正是这份疏于管教,才让贝纳特家受人诟病,以致小女儿险些铸成大错。
达西察觉了她愈发深沉的焦虑,适时阻止了她继续沉溺于这种思绪。他提及,如今也有些家庭开始采用《爱弥儿》里的主张来教育孩子,认为顺应孩子的天性最为重要,二人都觉得这套理论颇为新颖,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总之,亲爱的,现在不是你该忧心忡忡的时候。”他轻声劝慰,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你最要紧的是保持心境舒畅。只剩下三个月了……”
“是的,是的……”伊丽莎白双手轻轻交握,语气里带着期盼与一丝急切,“我们一起祈祷吧,威廉!只剩下三个月了!愿这次是个可爱的女孩儿……或者,一个安静的男孩也好!”
窗外的喧闹并未停歇,家庭教师此时也领着安妮来到户外。小姑娘正专注地学着跳绳,那磕磕绊绊的稚拙模样,让窗前父母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温暖的微笑。
“有了教师的引导,一切都会好起来。”达西信心满满地憧憬着,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过伊丽莎白的腰肢, “彭布里的孩子,断不会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世道确是变了。工业家、银行家……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开始涌入俱乐部;甚至连工厂里的工人都妄议起国是。近来更有激进的传言,说要扩大选举权,将其赋予那些连一寸土地都不曾拥有的人。若真如此,议会的庄严何在?不列颠的根基,岂非要沦为人人皆可践踏的泥途?
一股莫名的的焦虑和罕见的迷茫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儿子们将如何在新时代找到立足之地,守护产业与尊严;他的安妮,又将去向何方,安放她的才德与幸福。而他作为父亲,又该如何为孩子们在迷雾中寻得一条道路呢?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了他的思绪——男孩们为争夺木马再次扭打起来。本尼高喊着自己是冲锋陷阵的大英雄,而小乔治争抢不过,只得抱着保姆的腿放声大哭。方才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夫妻二人不由得齐齐蹙眉。
“我的父亲待我极为和蔼。”达西望着窗外,忽然感慨道,“但因我是独子,能像他们这般肆意玩耍的时光实在不多。至少……我鲜少如他们现在这般‘生机勃勃’。”
她侧过头,怜惜地凝视着他。
“所以,我常说,”他语调轻松,带着一丝调侃,“我当下的目标,便是努力活得长久些,好多赋予孩子们几年恣意欢愉的特权…”
“哦,我的威尔!”伊丽莎白轻叹一声,抬起手温柔地覆在他揽于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她太了解他那自童年起便背负的重担,是如何锻造出他如今这般坚毅与克制的品格。她甚至曾暗暗担忧,以他的性子,是否会对孩子过于严苛——若真如此,她定会从中斡旋、劝慰。可她从未料想,他内心竟怀有如此柔软的一面,相比之下,自己反倒成了那个过分忧心的人。
”…然后在适当的时间体面的去世。“他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
人人都道达西先生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殊不知他偶尔开口,必定一语惊人——尤其是那仅在最亲近之人间流露、糅合了智慧与独特幽默的俏皮话,真该被辑录成册,好叫那些以为他索然无味的人大开眼界。而伊丽莎白在婚姻里,早已熟悉了这份与她父亲如出一辙的妙语连珠,并视之为独属于她的惊喜。
安妮仍在专注地跳绳;被保姆安抚好的乔治,终于在哥哥兴趣转移后,如愿骑上了木马;而本尼,正围着一棵小树苗自得其乐。那些小树是去岁达西带着孩子们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抽出新枝,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彭布里需要见证岁月的百年橡树,也同样需要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树木。
“亲爱的,是我眼花了么?”伊丽莎白微微眯起眼,“为何本尼的外套会挂在树上?”
达西凝神细看,脸色突变。
“我想,那并非是他的外套——……”他失声喊道,“——那是我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