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并非只有拉丁文、希腊语、数学和击剑马术。男孩们之间……拳脚相向也是常事。”

“达西先生也会打架？”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无法将眼前这位严谨的绅士与那些粗野的行为联系在一起。

“呃……我也曾是个寻常的男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正色说待进了大学，便更容易放纵了，尤其是参加完“大旅行”归来之后……他们共同识得的一位——现已成了他们的连襟——便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显然，他并不愿在此时提及其名。

伊丽莎白轻轻瘪了瘪嘴。在朗伯恩，她亦曾耳闻此类丑闻：门第显赫的少爷与侍女闹出纰漏，只需老父亲破财遮掩，转身依旧是体面的绅士。可若易地而处，一位姑娘家只需走错半步，便不仅要承受指摘，甚至会终身陷于泥淖。她身边，便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真羡慕你呀，”她轻哼一声，滑进枕头里，将身子转向另一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求学经历。”

“那么……你呢？”达西听出她语气里那丝不甘与淡淡的讥诮，俯身靠近，低声问道。

“书里总能零碎地读到一些，不过大多不懂。真正算得上‘教导’的，不过是我母亲在我离开朗伯恩之前反复叮嘱我的那些话罢了。”

达西一阵愕然。即便聪慧如她，所知竟也仅源于长辈含糊的只言片语。这事实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他此前未曾深思的帷幕——淑女的世界，在这一切上，原来被圈定得如此窄小而被动。一股陌生的无力感，混合着愈发深沉的愧疚，又一次尖锐地攫住了他，让他对自己那晚的“失职”感到加倍的不可饶恕。

“那…她还告诉你什么？”他的声音不觉更轻了。

“她还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说出来。”

达西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从未料到，她所接受的唯一“教导”，竟是“忍耐”与“沉默”。先前那根细针，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块沉冰坠入心底。他撑起身，靠近她，手指轻抚过她的肩头，带着歉意在她耳边低语。

“我最亲爱的，你知道，我从未想过那会让你感到丝毫不安。”

“不……威廉，你不必自责。”她转过身来，望见他眼中深切的疼惜与懊恼，反而柔声安慰道，“那是我……理应承担的部分。”

一股强烈的愤懑涌上心头——这并非针对她，而是冲着所有那些将新婚之夜描绘成“妻子必须忍受痛苦”的、冰冷的规训。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的责任是忍受痛苦，更不允许自己成为她痛苦的来源。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驱散所有被强加的错误念头。

“以我的名誉起誓，伊丽莎白，”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灼热的砧上锤打而出，“我宁可自己承受任何折磨，也绝不愿带给你一丝困扰。”

“我知道的。”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却因思索而显得有些迷蒙。“可我不明白，为何在那誓言宣称的、最崇高的连结里，却往往包裹着如此……令人无措的苦楚？”她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困惑，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此刻的他却异常小心，没有试图用言语去解答这无解的问题只是以绵密的轻吻作为回应，落在她的额发、眼睑与唇畔，用最温柔的触感，覆盖掉所有不快的记忆。

“但是，”她的声音细微却清晰，“我又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值得的。”

他心中猛地一颤，再也无法抑制那翻涌的情绪。

“不，伊丽莎白，我亲爱的，你听我说，”他将她拥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郑重，“若我曾让你感到任何不适，那全是我的笨拙与过错。绝非你命中注定该承受之事。”

他想起那些在学校、俱乐部和吸烟室里，被当作俏皮话流传的粗鲁段子——它们总将那疼痛，描绘成一种无足轻重、甚至是证明男性气概的谈资。他曾漫不经心地听过，如今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鄙夷与愤怒。那些轻浮的言辞，不仅是对爱人感受的漠视，更是对他心目中婚姻应有的、彼此珍重之图景的粗暴玷污。

今晚的烛火格外明亮，让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美丽的眼眸，那里盛满了温柔的光。他的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极轻地掠过她的额角、脸颊、颈侧，直至锁骨，仿佛在描摹一件他终于被应允永远珍藏的瑰宝。

“看来，”她如释重负般轻叹一声，“我们都有许多……需要重新认识和学习的‘知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缓缓地贴在胸前。

他仿佛被牵引着，吻过她的额角、脸颊、脖颈与锁骨……她起初被他弄得发痒，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后来那笑声便渐渐低下去，融入了渐深的夜色里。

直到他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轻浅，才惊觉自己早已被柔韧的藤蔓温柔地环绕;那张名为力量的弓弦已绷紧至满弦，静默而炽热地等待着他的女神亲手释放。

“请告诉我，我最亲爱的……”他额头抵着她的，“我是否还有幸…？”

她没有回答，只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入，点了点头。

这细微的动作，如同一点火星坠入等待已久的引薪，瞬间点燃了他压抑数日的、名为渴望的火焰。然而，他的动作依旧轻缓且审慎，仿佛手中托着的是一只澄澈易碎、绝世仅有的威尼斯水晶。他不断低声询问她的感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珍视。她起初尚有迟疑，随后便用那几不可闻的声音给予了回应。每一次轻声的应许，于他而言都是无上的鼓舞与确认。

或许是那杯葡萄酒悄然融化了理教的冰霜，或许是那场剖白卸下了心防，又或许，正是他那份不懈的、建立在尊重之上的温存，终令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她觉得自己渐渐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放松。她感激且珍视他的体贴，也开始尝试着让自己沉浸于他温柔外壳下偶尔流露的、无法忽视的、侵占性的热切中。她感受到一种笃定的力量正缓缓盈满身心，那种充实感并无半分不适，反而让她恍然忆起幼时在澡盆中，仆妇将热水徐徐淋在背上的那种妥帖与安心。

夜色渐深，室内唯余壁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轻响。达西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与那彻底松弛的姿态，忽然发觉，那些曾令他忧心忡忡的“责任”，此刻被赋予了一种全新的、带着体温的定义。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也阖上了双眼。至少今晚，再无苦涩的“忍耐”，唯余彼此交付的安宁。

片刻后，她在朦胧睡意中含糊低语，“我们这算是……掌握了今晚的这部分‘知识’了么？”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微笑，将她揽得更妥帖些。

“我想，”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欣慰与淡淡调侃，“我们已出色地掌握了序言。至于知识的全貌……我们还有一生的篇幅，可以慢慢研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