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日,她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用在理解、接受、宽慰。她像一位被突然推下舞池的初学者,努力记住步骤,并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有意义。她确实获得了精神上的亲密与安宁。但就在刚才,在那令人眩晕的进攻戛然而止的瞬间,某种更原始、更属于她自身身体的东西被唤醒了。那不是忍耐,不是责任,甚至不完全是被动的接受。那是一种从她自己心底深处,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蔓生出来的一朵花蕾,它渴望阳光,渴望那被打断的触碰得以继续,渴望那令人安心的重量再次覆盖,渴望她自己也能成为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混乱”的一部分。
难道,她竟也渴望他吗?这个念头滑入脑海,带着惊人的颠覆性,与她所接受的一切淑女教诲的羞耻,母亲叮嘱的妻子的忍耐与冷漠,完全不同。从未有人告诉她,这种“需要”会从自己体内生长出来,如此迫切,如此……不讲道理。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要藏起这个秘密。青花瓷座钟响了七下,她也伸手摇响了铃铛。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正如他所言,更多的“达西”登场了。他的一位姑妈携全家最先抵达,他在门口迎客,她站在他半步后,等待着被正式介绍。
过了一会儿,马车声再次响起,伯父、叔父两家的人马相继到来;随后,又有几辆马车载着更多的堂亲表亲驶入。她先前还得以暗自品评“这家的女儿更漂亮、那家的儿子更活泼”,到最后,无数相似的姓氏名字、得体的微笑与礼貌的寒暄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让她脑中一片纷乱,理不出头绪。
更多的女士们在晨间室喝茶,更多的问题也纷至沓来,从朗伯恩晚餐吃什么、烧多少煤,到最喜欢彭布里哪间屋子、乔治安娜何时亮相社交季...她虽已比昨日熟稔许多,却架不住那些热烈的好奇心,加之几位年龄相仿的表姐妹在场,气氛愈加热烈难挡。
他被男士们请去鉴赏枪械,却每隔约莫半小时,便会寻个由头踱回晨间室门口,目光飞快地掠过人群,确认他的妻子安然无恙,方能放心回去。
到了下午,男士们去马厩看新买的马匹,伊丽莎白被拉着参观柑橘温室(orangery),这才得以从无休止的问答中暂获喘息,也有了余暇静静观察这些“达西”们——有的开朗健谈,有的则如他和乔治安娜般矜持内敛,但无不举止得体,礼仪周全。
晚宴与舞会接踵而至。新婚夫妻跳了开场的舞曲后,其他绅士们便依序上前邀舞。她一会和这个达西先生跳,一会和那个达西先生跳,连莱姆的堂叔也来邀请,她紧张得险些踏错步子。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瞥向爱人的方向,他身边总围绕着交谈的男士,想来家人们都知晓他不甚热衷跳舞。然而每支舞曲终了,他总在不远处静候,适时递上一杯柠檬水,低声问她是否疲倦。
舞会的间隙,她再度被诸位达西夫人与小姐围住,她们赞美她的礼服,询问她明年是否前往伦敦,又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去彭布里听她与乔治安娜合奏。几位年轻的表妹更是齐声起哄,恳请她弹奏一曲《Robin Adair》。推辞不过,她只得在琴凳坐下,立刻有两三人争着为她翻动琴谱。
她弹到副歌那句“这沉闷的城镇于我何益?罗宾不在身边…”(What’s this dull town to me? Robin’s not near)时,满室的宾客跟着轻声哼唱起来。众人嬉笑着将他推到钢琴旁,他面颊泛红,只得借频频举杯掩饰窘迫。
最后的舞曲,她终于得以回到他的臂弯。舞会结束后,女士们聚首闲聊,她此刻已无力去细听那些所有达西们的轶事,只能尽可能优雅地,将小点心近乎无意识地送入口中,聊以补充耗尽的精力。不久,男士们也回到了客厅,他满脸通红,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友好的“盘问”与烈酒的洗礼。
散场时,她挽着他,与一位位达西们一一告别。
回到房间,她已身心俱疲,精神涣散,几乎是强撑着让女仆卸下妆发、换上寝衣,然后便像折断的花茎般,瘫倒在窗边那张明黄色锦缎面的雷卡米尔躺椅上。躺椅的轮廓与房间里的花鸟壁纸、青花瓷瓶共同构成一幅宁静的异域图景。
“伊丽莎白?亲爱的?”他推门进来,不见人影,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我在这...威廉。”
他转过身,才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现她。她几乎与躺椅柔和流畅的线条融为一体,像一位慵懒的、被描绘在瓷器上的东方花神,周身被绣满折枝梅花与翩跹蝴蝶的丝绸靠垫簇拥着。他在另一端轻轻坐下,极为小心地将她的小腿托到自己膝上,轻轻揉按她疲惫的脚踝。
“我已经对所有的‘达西’感到疲惫...”
“我恳切地希望,这份名单能将我排除在外。”他无奈地笑了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角,然后顺势在她身侧躺下,共享这张并不宽大的躺椅。
“不过,说说看,今天有没有哪位‘达西’特别引起你的兴趣?”他问。
一提起这个,她那仿佛熄灭的余烬般的精神,立刻像被投入一小块香料般,重新燃起微弱却专注的火光。她迫不及待地想将今日所有观察、听闻与猜想和盘托出——她说这位达西先生有些古怪,他便大笑着补充更多这位叔叔不为人知的古怪轶事;她说那位达西小姐看上去心事重重,他便低声解释这位表妹正有几位条件相当的绅士在追求,难免犹豫不决。他们从早餐的面包聊到晚餐的烤鸡,从舞会的音乐点评到餐后甜点的杏仁霜……仿佛结成了一个最坚固也最隐秘的同盟,将白日里不得不包裹在礼节之下的真实想法,在这充满异国幻想的私密空间里,如珍藏的玉石般陈列、玩赏。
他说他的家人都真心喜爱她,她也真诚称赞他们的教养与友善,只是提到那位最沉默的堂弟——“两组舞曲竟只对我说了五句话,其中两句是‘请’和‘谢谢’。”
“请稍等,”他支起头,“在朗伯恩,你不会也是以这种方式,与你的姐妹朋友们……品评其他绅士的吧?”
她故作正经地思索了片刻,然后那双聪慧的眼睛俏皮地弯了起来。她向他保证,在梅里顿,从未有哪位绅士能像他一样,提供如此丰富且持久的谈资。
达西苦笑一声,满是认命的纵容,姑且将这视为一种独一无二的殊荣。
但她又想起那位姑姑,她的目光总在自己身上流连,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衡量。她将这份细微的觉察说了出来。
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躺回躺椅,试图将这个话头敷衍过去。她岂会轻易放过,立刻凑上前,一会说若他隐瞒,她便再也不理他了;一会又说若是他肯说出,她便允诺给他一份‘特别的犒赏’;可当他呼吸略重、追问那赏赐的具体名目时,她却又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总之,几番“威逼利诱”之下,他才略显窘迫地承认,家族中曾有让两家孩子联姻的念头。
“哦——!”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撑起身,攥紧拳头,指节抵着太阳穴,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原来我们的达西先生,不仅是位广交朋友的绅士,更是位‘姻缘线索’遍布各郡的香饽饽。肯特郡有一位,柴郡看来也有一位……”
听出那轻快语调下细微的酸意,他担忧她当真吃醋,却又不可抑制地为此泛起一丝得意。软言细语地解释这终究是孩童时期大人们一厢情愿的玩笑,现在那位淑女已经是伦敦一位显赫法官的夫人。
“一个有钱单身的汉,在这些尊贵的夫人眼中,除了婚配的对象,还能有什么别的价值?”他请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
“那倒未必,”她飞快地接道,把脸贴回他的胸口,“至少我母亲,可就从未将你列入过她那份‘理想女婿’的清单。”
壁炉里,一段山毛榉木“啪”地爆开一个明亮的火星。
两人像两只互相依偎着取暖、度过寒冬的小猫,静静蜷在躺椅这一方小天地里,享受着这份劫后余生般的、纯粹的安宁。
窗外,月光透过描绘着广州商港繁忙景象的十三行屏风的镂空花纹,在地上洒下了一片如碎银般摇曳闪烁的光斑。
“威廉,”她在他怀中极轻地低语,“我觉得……我们越来越像真正的夫妻了。”
他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发间,笑得整个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我们本来就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