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达西小姐。”

“哪位达西小姐？”

无数个声音从精美的天花板、厚重的挂毯后响起：

“玛丽·达西小姐！”

“乔治安娜·达西小姐！”

“苏珊·达西小姐！”

伊丽莎白感到自己在下沉，无数张面孔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推开、重叠。她看见白天的堂叔，那位莱姆的达西先生，伴着一位身量、姿态与她身侧之人完全相同的绅士走来，用那熟悉而威严的嗓音宣布：“我亲爱的侄媳，现在，请允许我为你介绍——彭布里的达西先生。”

那位绅士面孔逐渐清晰，正是费茨威廉·达西。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如同在哈特福德郡舞会那般高傲疏离。

她惊惶地立刻转向身侧，却发现原本站在那里的丈夫面容模糊，正悄然退入阴影。

“这不是达西先生！”她失声喊道。

“这当然是彭布里的达西先生！”莱姆的堂叔纠正道，语调平稳无波。

“这不是我的达西先生！这不是我的费茨威廉.达西！”她焦急地反驳，几乎要跺脚。

随着她的否认，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德比郡的达西先生！”

“这是伦敦的达西先生！”

“这是罗新斯的达西先生！”

“这是董事先生！是治安法官阁下！”

“我的达西先生在哪里？”她被这些声音包围，心慌意乱，顾不得一切礼仪地呼喊，“威廉！费茨威廉！你在哪儿？”

伊丽莎猛然惊醒。

“真是一场噩梦！”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床柱上那些繁复的、镀了金的仿东方龙凤浮雕，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蜿蜒神秘的暗影，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符码，与她此刻紊乱的心绪无声地共鸣着。她看向枕边人，他呼吸均匀仍在沉睡。

“瞧他这副模样，倒真是睡得心安理得！”这几日积攒已久的报复心又悄然滋生，勇气更是像一小簇火苗般窜了起来。

“只是不知，那位总是格外精神的“绅士”，此刻是否也这般贪眠？”

已经结识那么多位“达西先生”，那么眼下那位……她又何须畏惧？

她娴熟地缩进温暖的被褥间，凭借前些日子积累的、尚显生疏却已不再陌生的经验，开始了探索。那位“绅士”似乎总是比他的主人苏醒得更早，但尚未如那日那般昂首挺胸。她试着像驯服一只桀骜的猎犬那般，给予它一个温软而略带生疏的环抱。而那位‘绅士’似乎对这迟来的垂怜感到极度受用，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掌心惬意地伸着懒腰。

正当她暗自比较他和她的达西先生哪个更骄傲时，忽然感觉一片阴影从天而降。

“早安，达西夫人，看来你对我的绅士朋友兴趣不小…”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哑得发闷，像是鼻腔里还堵着未散的睡意。

她完全被他笼罩着，这下，可真成了被猎犬牢牢锁定的野兔。

“我…”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温热的气息不断扑在她唇边，像是一种无声的包围。

“我作为达西夫人……”她心一横，迎上他的目光，“了解那位‘绅士’……难道不是我的本分吗？”

“看来…您是执意要让我在清晨就化身为‘怪兽’了？”

“那我也不怕…”

话音未落，她的嘴唇便被捕获，一波绵延的攻势夺走她的呼吸；他又用鼻尖蹭她的颈侧与锁骨，随后落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箭矢，激起一阵阵战栗。她的防御毫无效果，当她惊觉睡袍的蝴蝶结已完全被解开，疑惑他的动作何时如此熟练时，他已完全投入了对那片柔软领地的进攻。而那位“绅士”，也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想让他停下，话语却湮没在喉咙里，双臂反而不由自主地环紧他宽阔的脊背，从这令人眩晕的掠夺中汲取一种奇异的、甘美的感觉。

“不…”他却忽然暂停了所有进攻。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感到一个轻吻落在额间。

“原谅我，亲爱的。我不该如此……”他的呼吸仍有些不稳，却带着惊人的决断力抽身而退，“全家上下还在等候我们...”

他替她拢好松开的睡衣，仔细拉好被角，然后迅速整理好自己，披上晨袍。在转身离开她的卧室前，他又折返回来，俯身以一个无比温柔、充满歉意的吻与她道了早安，然后，像一位无可指摘的绅士那样，彬彬有礼地——同时也近乎残忍地——从她眼前消失了。

伊丽莎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胸口起伏，像一只被突然放生的野兔，却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开阔的空气中。

清晨的光线透过帷幔，变得朦胧而不真实。方才的激烈与温热迅速退潮，留下一种突兀的、令人心悸的空茫，好像一块珍贵的甜点，在它香甜的入口即化之际，却被人夺走了一样。。

明明是他先……她对着空气无声地抗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尝到“中断”所带来的、确凿的失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