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丽莎白清醒时,发现自己离枕头很远,整个人几乎横在了床榻中央。而达西则局促地靠在床头,正就着窗边的晨光翻阅一本书。
“我……昨晚竟睡着了?”
“早安。”他将书合起,俯身吻了吻她,“是的。但你仿佛收到了某种神秘的指令,就在我半边身子快要失去知觉时,适时地滚到了一边,赦免了你的囚徒。”
谢天谢地!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有些发窘。
“然而今晨,”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被扰了清梦的无奈,“我不得不提早结束了我的休憩——你发起了一连串小规模的、目的不明的‘战术机动’。——鉴于我险些被你挤下床沿,我尚在观察,这究竟是源于梦境的驱逐,抑或仅仅是……无意识的警戒行为。”
阳光又悄然移过几分,将床帷一角染得明亮而温暖。他们都清楚,钟声很快便会敲响,早餐、行程与种种必须维持的礼节即将接踵而来。这一刻的私密与慵懒,便显得格外珍贵了。
在主教宫用过早餐后,管家毕恭毕敬地送上一篮刚出炉的司康饼与主教自家蜂巢蜜,算是离别赠礼。
他们最后一次回到大教堂做了晨祷。钟声的余韵散尽,三座尖塔仍像三柄银剑,直刺清冷的云层。马车驶离尼德伍德森林,树木骤然变得稀疏,地势开始抬升,视野豁然开朗。峰区青灰色的山脊线第一次完整地横亘在天际,山顶已覆上一层薄雪,宛如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灰蓝的天幕边缘轻轻描了一道银线。
伊丽莎白一刻也不愿阖眼,生怕错过任何一寸风景。
道路逐渐变成了上坡的碎石路,马车明显迟缓下来。牧区的石墙越来越多,远处的牧羊犬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吠。当马车最终爬上一个缓坡时,那座巨大的灰白色伊丽莎白时代宅邸,突然从山脊后方完整地显现出来,背后是色泽更深的紫色峰峦,整座庄园仿佛被巍峨的山区托在掌心。
这里居住着达西叔祖父一脉的后裔。这是她第一次以新妇的身份,正式拜访他的亲族。他们会像他一样矜持寡言吗?抑或更为严苛?伊丽莎白的心口微微发紧,但随即她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脊背。既然她已经攻克了那座最难攻取的“堡垒”,那么面对其余的达西,她总该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底气。
“别担心,有我在。”他侧过身,沉稳地低声安慰到。
她狡黠地低声回应道,“若我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就让你的家人们尽管笑话吧。反正我们总要回德比郡去,耳不听为净。”
“我对此毫不怀疑,”他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微笑,
“可我也不认为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拜访柴郡——我衷心希望并非如此。”
马车驶上莱姆(Lyme)的林荫道,两侧是树龄逾百的山毛榉,冬日里枝干全秃,交错成一道道黑色的拱门。鹿群在路旁的草场上缓缓踱步,一头高大的赤鹿抬起头望向马车,鼻孔喷着白雾,目光里带着一种属于此地主人的、高傲的审视。
待马车驶得更近,伊丽莎白看见仆人们已分列主道两侧,主人夫妇带着儿女与侄甥辈,站在宅邸台阶的最高处。堂叔携家人稳步走下台阶。作为长辈,他先是赞许地拍了拍达西的手臂,随即面向伊丽莎白,将一把系着丝绒缎带的沉甸甸的金钥匙郑重递到她手中——在这几日做客期间,她便是莱姆庄园的女主人了。
伊丽莎白微微一怔,掌心的金属仿佛瞬间有了温度。达西站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俯身在她耳畔极轻地补了一句,唯有她能听见:
“慢慢习惯就好,我的女主人。
接着,彭布里的达西与他新婚的夫人,被正式引见给已按辈分长幼排好的、莱姆的达西全家。他礼数周全地向每一位亲属致意,身姿挺拔,神情是惯有的平和——那位她熟悉的人前总是沉稳得体的“达西先生”,此刻又回到了他的姿态中。
他们被引至那间最负盛名的“中国套房”。伊丽莎白第一次以临时“女主人”的身份,指挥女仆安顿行李。达西倚在门边,看她虽略显生疏却镇定自若地吩咐,眼底那抹掩不住的柔软几乎要满溢出来。
女士们整个下午都在客厅里饮茶,品尝刚出炉的、点缀着柴郡奶酪的司康饼。偶尔,从宅邸西翼会传来一阵男士们爽朗的大笑和“达西!达西!”的起哄声。伊丽莎白被几位达西家的女眷妥帖地围在客厅最舒适的沙发里。她们与她那疏离寡言的丈夫并无太多相似,却也绝非她母亲那般喧腾;她们更像一窝教养良好的雀鸟,羽毛光洁,鸣声轻柔,问询的话语细密如初春的雨丝,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常常是伊丽莎白对上一个问题的答复尚未说完,下一个关于旅途见闻或彭布里印象的话题便已翩然落下。
她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一边斟酌着如何既维持新妇的庄重,又不令彭布里的名声因她的言辞有丝毫折损,同时还得从那些优雅的颔首与含蓄的微笑中,分辨出每人真实的兴致所在。一贯机敏的她,竟也感到几分如同时应付好几副绣架、且每副丝线都极易乱作一团般的疲惫。
尽管如此,她心底仍是明朗的——无论如何,眼前这般周全的礼数已令人无可指摘。这让她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幽默的庆幸:比起她那可怜的丈夫,当初在朗伯恩被迫与菲利普太太闲谈,聆听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宏论,她眼下的处境,实在要好上太多了。
稍晚些,八十多岁的老叔祖被人用轮椅推了出来,他用拐杖将地板敲得咚咚响,声音洪亮:“总算又有一位达西夫人来莱姆喝茶了!但愿她的脾气比我那已故的嫂子要好些!”
趁着晚宴前更换礼服的间隙,他们在梳妆室小憩,两人立于窗前,一时无话。
”那么…你和我的家人们相处得如何?”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求你了,亲爱的,”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让我歇口气。”
晚宴时,她被安排在堂叔的右侧主宾位,这令她受宠若惊。她偷眼望向长桌对面的丈夫,他仍是那副沉静内敛的模样,似乎更喜欢观察而非言语;与过去几日旅途中对她低声笑闹或热烈倾诉爱意的爱人判若两人。这奇异的对比,不由得在她心中激起一点莫名的、想要“报复”的念头。
于是,当晚间女士们再次聚拢闲聊时,伊丽莎白尽管神思已有些涣散,仍强撑着精神,将听到的关于丈夫的种种童年糗事,在心中一一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