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晚的娱乐活动结束,她得以回到卧室,这简直是一种赦免。她将自己扔进床榻,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消失不见。
“看来我的家人给达西夫人带来了不小的考验。”他掀开杯子的一角,像钻进一个温暖的茧,把自己也装了进去。
“这可不公平。”伊丽莎白赌气般地拉下被子,露出通红的脸,双臂抱在胸前,“我被你的婶婶表姐妹们审问了整整一下午。”
他却平静地承认,自己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男士们先是在枪械室鉴赏堂叔新购的曼顿(Manton)□□,谈论猎犬的血统;后来移步台球室玩了几局;他每精准地打入一球,其力道与准头都会被表弟们带着善意的调侃评论一番,他不得不有意放水,让主人赢了最后一把;待到转入吸烟室,话题便从谁的马速度更快、伦敦哪家歌剧院来了新面孔,一路无可避免地滑向众人对他新婚生活的集体打趣。
“噢,这可真够受的。”她笑得身子轻颤,“可我为什么觉得,今天的你,和前几天旅途中的你……截然不同?”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仿佛在尝试描摹那熟悉的轮廓下陌生的温度。
“你又在试图勾勒我的性格?”
当年尼日斐的舞会上,他们正因“勾勒性格”闹过一场不快,如今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小记号。可随着新婚旅行一路展开,她倒越来越难描画出他了。他可以是从容的绅士,是精明的庄园主,是公学里打过架的少爷,是会背古典诗篇的爱人,甚至……是个“萝卜”!再加上今日听闻的那些童年趣事,她脑子里的碎片还没来得及拼完整。
“或者…我又让你难以面对了?”他有些疑惑。
“说实话,你在我心里的模样,如今乱得很。”她撑起身子,努力整理着回忆,“你在梅里顿是一个样,罗新斯是一个样,彭布里又是一个样,到了斯托和莱斯特,又换了个样子……达西先生,您倒坦白说,究竟备了多少副面孔?”
达西低笑着伸出手臂将她圈进怀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终于落入他掌心、备受珍视的猎物,被他温柔地攫住,不住地试探着轻嗅。随着唇齿气息的交融,他的动作变得热切而略带急躁,未等她理清思绪,一只手已轻扣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的腰侧向南。她本能地想拦,却发觉他的力道看似轻,却不容推拒。慌乱间,她猝不及防撞着了一位早已肃然起敬的绅士。
她轻呼一声,身子不自觉缩了缩。
“发生什么了?我吓到你了?”他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声音里满是惊惶。
“不……别担心,亲爱的。”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空落落,定了定神,语气里添了点窘迫,
“我只是……不小心撞见了那位‘绅士’。”
达西无奈地笑了笑,宠溺地将她搂回怀里,而那位“绅士”却没那么容易平静,依旧隔着衣料,热切而固执地等候着与她的再次“交谈”。
“你深知我素来痛恨一切矫饰。(Disguise of every sort is my abhorrence)你看见的所有,本来就都是我。”他十分坦荡。
“好吧,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她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白天的时候你是个温柔的绅士,到了夜晚你又变成一个温柔的...怪兽。”她蜷入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他指尖摩挲着她鬓边的碎发,凝思有顷。
“这是我所获评价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他将脸埋得更近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倘若未惊扰您,夫人,我欣然接受。”
“没有惊扰,亲爱的。但说实话,这有时候让我心惊...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达西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以自制与礼节为准则的绅士,他自成婚以来,面对心爱之人表现出的某些急切的、无法抑制的“释放”行为,确实超出了往日的规范。然而,倘若这并未带来伤害,他便近乎本能地判定其并无羞耻与不妥——这份坦然,连他自己都略感诧异。
“我想这也是托您的福,夫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坦率的得意。
楼下偶尔传来陶罐轻碰或木桶滚过石板的隐约响动——那是厨房已在为明日的宴请悄然筹备。
“那么…今晚那位急性子的'绅士'还有幸得到接见吗?”他小心地问。
“说真的,今天已经有太多的达西先生……”伊丽莎白疲惫地说,“我恐怕…今晚得请您代我婉拒了。”
他疼惜地将她搂得更紧,说起今日见到她与家人们周旋交谈的模样,心中是何等欣慰。他的叔父与婶婶给予了这位侄媳妇极高的评价,并表示还有其他亲戚渴望一见这位彭布里的新娘。他为此感到骄傲,可想到她要应对更多审视,又不免心疼。
“幸运的是,今日已然落幕。”他用下颌轻轻摩挲她的额发,
“不幸的是,明日还有更多‘达西’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