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初夏。

蓝海带来了他。

随同一起带来的，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既熟悉又遥远的气息。

眼前的男人，蓝海或许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幽冷，也让他脸上那些因痛苦而再难压抑的脆弱尽显无疑，但他眼瞳里仍然带着足以溺毙海心万千次的温柔眷恋。

海心觉得那原本或许应是一双如点墨般的漆黑眼瞳。

但如今，竟也好似被这片残酷又温柔的蓝海反复浸泡，沾染上了海水的通透蓝色。

“海心。”

这不是他的声音。

“海心，你怎么了？”

耳机被摘下，沉静的空间倏地被打破，外界的杂音流水一般泄入。

刚才唤海心的，原来是一直在身旁等候的陆缘。

他眼神里写了一丝担忧：“体验已经结束了，头显里没有提示吗？”

头显？

海心在陆缘的协助下，小心地摘下设备。

她刚才太沉浸在虚拟的蓝海中，甚至许久都没有注意到设备里的电子提示音和进度条指针了。

海心察觉到自己可能凭心完成了一次不那么规范的模拟。

她有些心虚地看向座椅旁直连的那块落地电子屏。

却见不仅是李老师，陆缘的其他同门也围了过去，个个都对着电子屏幕眉头紧锁，时而交头接耳，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一样。

“……难道我把设备弄坏了？”海心有些不祥的预感，她只是没有按照系统指示的步骤来完成体验，但应当不至于弄得大家这么严肃吧？

陆缘也感知到了老师和同门的异常。

他方才全部注意力都在海心那里，也忘记了去实时记录一下显示屏上的读数。

“小陆，还有小陆的朋友，你们来看看呢。”师姐唤他们过去。

陆缘带着海心一同过去了。

海心还担心面板上的是实验数据，想要回避。

“你必须看看。”师姐的语气像是玩笑，也带着认真。

屏幕上是一堆海心看不懂的读数和线条，陆缘一一指给她辨认，实时数据流、波形图和系统运行日志。

其中最显眼的，是跳动着的两条蓝、黄两色的波形曲线。

“屏幕上会显示你刚才的脑波数据，你看这里……咦？”

日志里，在刚才的某一频段里，出现了一段异常的信号尖峰。

这两条异色曲线陡然攀升上去，导致几乎信号过载。

原来刚才他们在讨论的正是这个异常数值。

“会不会是机器坏了？”“怎么会，今天早上我们才试用过几次。”

海心听到他们小声议论着。

刚才她看到了什么？

有些画面，一旦摘下头显之后，就在海心的脑海里变得模糊了起来，尤其是那个男人的面容。

但海心清晰得记得那片蓝海，那双熟悉的眼，和在蓝海映照下、几乎也接近于海蓝色的眼眸。

就像是某个记忆锚点。

“我看到了一个人。”她突然开口。

海心不确定数值的异常，和她在蓝海中看到的那个人有关。

四下的讨论静默了，大家面面相觑。

师姐率先开口，但她好像也带着迷惑：“人？刚才吗？在头显里？”

她的三连问让海心不知该不该诚实回答。

“看错了吧，应该是鸟。”旁边有个男生补充道。

海心微张的唇瓣又闭起了，她半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陆缘，却发现陆缘也正垂首看着她自己，脸上有一丝困惑。

难道她看到的东西，和系统里设定的不一样吗？

陆缘的师姐点了点仪器边上的海报，海心这才注意到，海报上其实已经提前印好了本次体验会用到的几个虚拟主题。

赛博城市空间，几何线条跑道，蔚蓝晴空。

她看着海心，手指点的正是第三个主题。

画报上是一碧如洗的晴空，天蓝色的背景，形态各异的云朵，几只飞鸟作为画报的前景。

“这个主题设计了控制飞鸟飞翔方向的互动环节，还可以自己控制这些云朵的卷舒。你看这个天空的蓝色，是不是挺像你眼睛的颜色的？唔，好像也不是很像啊，淡了一点。”

海心点了点头。

至于异常数据的出现，他们暂时没有找到原因。

海心参与的这次体验测试，只是一个简短的小插曲。

海心和陆缘两人走出这栋建筑楼的时候，日头正毒，阳光强烈。

上午来参会的人差不多都已离开，会场外的展板还未来得及拆除。

海心把会议手册摊开，挡住头顶刺目的阳光。

她轻声对陆缘说：“不用送我了，我认识出去的路。”

“还是我送你出校门吧。”陆缘却神色关切，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海心摇摇头：“你不是会务组的吗？我看会场还有人在收拾，可能会需要你在场，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

陆缘扯了扯衬衫的下摆，他看上去像是不常穿这样正式的衣服，毕竟海心第一次见他，他穿的还是运动风的T恤卫裤和球鞋。

他还有些踌躇，不肯离去。

“我有点担心你，刚才的EEG体验之后，感觉你有些不在状态，是不舒服吗？那个数据异常不代表什么的，可能是设备真的有问题。”

海心摇了摇头，她轻声对陆缘说：“我看到的不是你们设定的主题画面。”

方才还是阳光普照，倏地，云的轨迹转变，地面上被投射一段阴冷的影。

“不可能。”陆缘矢口否认。

主题场景都是他们事先设定好的，对每一个参数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