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听不到。

她就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是的。

海心举起手，指尖轻轻地盖住了“小楠”的嘴唇。

空气中有隐忍的泣音。

隔绝一切真相的残忍真空里，终于最后泄出了他的一句沉叹。

“……我很想你。”

海心死死咬住自己的唇。

[我也很想你。]

她没能说出口。

[我也很想你，但倘若我都不能记得你，我在想念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道影子。]

“你问我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给不出答案。但我知道，我愿意继续这样的生活。可是……可是我不确定，我所做出的努力，到底是在朝向你，还是在推远你。我想要你也留在我的生活里，我，我需要……”

[我需要你。]

“姐姐，你说什么呢？”

小楠迷茫地揉了揉眼，他像是刚刚睡醒一样，还不适应头顶的路灯投下的光亮。

听到那熟悉的、独属于小楠的语气，略带些撒娇意味的口吻，海心顿住了。

她的心沉下去，坠入海底。

“没什么。”

她把所有的颤抖和不忍藏进声音里，松开了和小楠仍旧相握的手。原来他们之间的连接这样松，只要任何一个人先放开手，就会断裂。

海心把最后一缕风抓进掌心：

“没什么，小楠，我们的扮演游戏结束了。”

-

十月中旬，海心辞去了这份家教的工作。

这一次还是她主动提出的，但小楠的妈妈没有再挽留。

因为陈厉找到了家里。

准确地说，陈厉找到了海心曾经租住的那间公寓，正好遇上了来带人看房的小楠妈妈。

“是我没有处理好家里的事，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海心的道歉，换来的是更长久的一段沉默。

小楠的妈妈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今天的话语间也多了几分生硬，看向海心的眼神也格外复杂，她几番纠结，似乎怎么和海心开口都不合适。

“你之前没和我说过……”说过休学的具体原因。

体验生活、“Gap Year”什么的，那都是小楠妈妈自己猜想的，海心当时没有给出确切的肯定或是否定，想要获得这份工作的冲动，让海心那时做下了一些私心的隐瞒。

海心道歉。

“现在想来，确实是对您和小楠都不太负责任……这堂课的课时费您就不用结给我了，今天我会向中介说明情况，后面他们会给您介绍平台里其他合适的老师。”

小楠的妈妈虽从未直接表露过，但她很是看重小楠的心理健康，像海心这样有过疑似心理问题而申请休学的学生来给小楠做家教，她难以接受。

但毕竟顾念着一年多相识的交情，她还是对海心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你那个表哥……还有你现在身体如何了？”

海心笑了笑，她读得懂小楠妈妈询问时，脸上那种深感不可思议、又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的别扭表情。

一来是陈厉的状况很差，他上来就迫切地逼问和海心相关的种种事情，任谁和他接触都会被吓到。

二来是海心近段时间服药以来，受药物副作用影响，体重有所上升，原本瘦削的下巴都圆润了些，整个人除了有些倦倦的，但反而看上去还要比之前健康了些，令人不敢相信她曾经有过那样一段脆弱的时候。

再加上海心在小楠家做家教的这一年多里，事事负责，样样周全，确实让很难人联想到她还有这样复杂的经历。

“小楠妈妈，谢谢您帮我瞒住了我的那些事，真的是给您添麻烦了。以后如果那个人再来，您直接报警就可以了。”

小楠妈妈的眼里是有些许心疼和怜惜的。

但她更在意自己小孩能否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这无可厚非，海心是理解的。

临走前，小楠却绊住了她的脚步。

“妈妈，我要和姐姐单独聊一聊。”小楠的眼中有少见的坚持。

他妈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房门半掩上，海心听到小楠妈妈走去厨房，准备晚饭的声音。

“姐姐，我是愿意的。”小楠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果断地开口对海心说出这一句，眼底尽是认真。

但他这一句实在是没头没尾，海心一时间没有听得太懂。

她问：“愿意什么？是愿意听我上课么。”

像是回应海心的这个反问，小楠很快地点了点头，但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很喜欢你给我上课，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目光炯炯，尽管和海心仍控制着一臂距离，但他略微往前探着的身体彰显了他对海心的亲近，只听他平静地说出了令海心诧异的话，“我想说的是，借用我身体那件事，我是愿意的。”

海心握着水杯的手用力，指节泛白。

“……小楠，你知道？”她开口很是艰涩，声量压得低低的。

小楠点了点头，很笃定。

“我知道的。有时候，我好像还能看见他……唔，不是看见，他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会感觉到他的样子。”

打开书桌抽屉，小楠从一本厚厚的画册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海心。

画纸上是一张熟悉得让人心惊的面容，就像是一瞬间有人擦除了记忆里的雾气，空间里所有的通透感都聚集在这一处。

蓝色的。

“我想，应该是蓝色的眼睛才对。”小楠笑了。

他像是为一个相熟的朋友解决了一桩心事，终于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郁气，眉目间瞬间有了舒朗的快意。

这副画像更为细致、立体，和先前那副区别很大。

小楠先前依据海心的描述，为她绘制的那张人像里，给画中陌生的男人涂上了黑色的眸子，点缀了些深蓝色的眼神光，就像是正被一片蓝海映照着，模糊失真。

但现在小楠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也是海蓝色的一双眼睛才对，那双眼宛如和海心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指尖抚摸过那绘画颜料晾干后残留的笔触痕迹，海心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虚拟蓝海中，海面上终于散开的雾气，从深处走来的，让她浑身战栗的那个人。

“是他。”这两个字眼下意识地从海心口中流出。

在你离开后，我找到了你的样子。

“果然是吧！那就好，你们在一块开心吗？现在他去哪里了呀？其实我还蛮自在的，偶尔可以托管一下，逃逃课什么的，主要是不想写作文啦……姐姐你不会生气吧？还有还有，我有点好奇你们都聊了什么耶，大部分时候我听得不太清楚，只是意识到你们在说话……诶，姐姐，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场酝酿了一整个夏天的雨，偏偏拖延到寒风刺骨的深秋。

酣畅淋漓地下一场也罢，偏偏是淅淅沥沥地缠绵，把整个世界浸湿，弄得乱糟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