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8年，环境季相：夏/锁定。

“真人在对话？未必吧。”卢修斯的的眼神里透露着狐疑，他反复确认季风刚才话语的真实性，“真不是你定制的什么小游戏？或者是谁替你定制了送给你的？”

卢修斯是个复古游戏爱好者。

他加入“退行者”组织当然主要是因为他那位sweety主人的热情带动，但卢修斯本人也并非是对旧地球时代的文明丝毫不感兴趣，至少，他很痴迷于那个时代的各类电子游戏。

虽然这些游戏在如今看来都显得粗糙，尤其缺乏情境代入感，但卢修斯高度认可它们本身的可玩性。

“Galgame，视觉小说游戏，拜托，别这么看着我，根据你所描述的，真的很像啊！而且我感觉你玩的还是自由度最低的那种，你看，你都不能自己键入文本，只能等系统给你选项，这还不是我说的那种游戏吗？”

卢修斯的话让季风陷入沉思。

如果这真的是个用“手机”外壳包装的复古游戏终端，那倒是可以解释得通了。

季风看向聊天窗口。

海海：我还能再见到大哥哥吗？

海海：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就在四分之一个系统时之前，删删改改的聊天讯息，最后停在这两条上。小女孩的纠结终于是走到尽头，带着期盼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见到……“你”？

如果真如卢修斯所说，这个界面只有季风能看见，那应该是游戏开发商事先根据他的生物信息进行了隐私编码，这样一看，显然就像是季风自己亲自定制的游戏。

但季风完全对游戏不感兴趣，他身边除了卢修斯，也没有对这种复古游戏感兴趣的人。

可此刻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这场莫名其妙就开始的游戏，正在悄然邀请着季风的加入。

消息里问出的“见到你”，好像正是在向季风发出询问。

因为就在对方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季风屏幕下方界面出现了三条消息气泡，如同是在等待他做出选择。

1.不想再见你。

2.很快就再见。

3. (请输入)。

这就是系统给出的选项么。

按照卢修斯的说明，这时候季风应该去做出选择，推动剧情了。

季风先点触选项3，他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键入文本。但这个触钮没有生效，就像是个摆设，放在那里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已。

“这就是自由度不够？”季风微微挑眉。

卢修斯却深谙其道地指出：“还可能是好感度不够啊。”

季风透露出的信息虽然不多，但卢修斯自能从只言片语中揣测季风的“游戏进度”。有个人在旁边指导固然号，只不过卢修斯左一句右一句的，实在吵人。

季风把他请出了自己的房间。

临走前，卢修斯还颇有兴致地自荐：“祝你今晚开荒顺利啊，要是遇到困难，记得找我拿攻略，我还是有很多同类游戏的经验的。”

卢修斯走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季风的手指在选项1和2之间徘徊。

说到底，他本身对游戏并不感兴趣，但有款游戏莫名找上自己这件事，倒是让季风很好奇。

要随便选一个吗？

季风的动作滞住了。

不知为何，季风总觉得自己不能轻率地对待屏幕对面的那个小女孩，哪怕她只是游戏系统设定的一个虚拟角色。

或许是因为她刚才删删改改、反复斟酌字句的样子太认真，又或许是，从她那些话语里不经意流露出的、专属于旧地球时代的人文风貌太吸引人，季风不想掐断这种难得的连接。

他不忍心选择选项1，那是一种太生硬的拒绝，无论屏幕对面的女孩在设定里处于怎样的年纪，都显得不适合。

季风选择了2，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个选项上轻轻一触，成功发送。

属于他的消息迅速地传出。

送达的这一刻，季风发现了他在这个游戏里的署名，那个字母正悬挂在他消息的上方。

“G”。

-

季风不太懂得少女心事。

这个游戏给出的世界观设定太少，所有信息都是用“海海”发送出的对话来铺陈的，季风只能从中勉强拼凑出两个关键信息。

其一，“海海”应该是一位十几岁年纪的少女（季风批注：按照旧地球时代自然人心智的发展成熟轨迹推测）。

其二，“海海”所处的时代，应当是大抵离现在二百年前左右的旧地球时代，也就是公元2000年以后左右（季风批注：根据“海海”透露的关键信息查证相关资料以推断）。

一个被设定存在于两百年前的普通少女。

真实，细腻，鲜活。

无限依赖信任于他。

游戏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一致，“海海”总是会在某个随即的时间段开闸泄洪似的给季风发来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就像实验室里那只喜欢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播报个不停的球形机器人。

但季风觉得她要比球形机器人可爱许多。

学习和实验的单调生活之余，季风多出了一个爱好，就是盯着这部“手机”屏幕，等待着程序设定好的那个虚拟的少女给他发来消息，烦闷的抱怨，或者憧憬的期许。

真的还是一团孩子气。

季风是以成年体态诞生的，他对如何与自然人小孩子相处没有太多的经验，在星环纪元，人造仿生人的私有属性让他们很少能直接接触到太多的自然人。

但好在这个游戏并没有为难他。

“海海”遣词造句总是小心斟酌，系统给出的几个回复选项也往往有着泾渭分明的倾向性。

小小的请求，就问好还是不好。

批判身边人恶劣的行径，就问赞成还是不赞成。

季风永远是选“好”，选“赞成”的。

他是参与游戏的人，是支配所谓“剧情主线”的人，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似乎就能决定这个小女孩一天的心情是高涨还是低落。

就像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主宰者。

但季风无意摧毁一个少女的真挚内心。

尽管她有时候问出的问题也会让人哭笑不得、稚气尽显无疑。尽管，她可能只是一段写好的程序，一个数字生命。

他自己不也是一个人造的生命而已吗？季风自嘲地想着。

旧地球时代，一个普通少女的心事仿佛总是无关轻重，微观的个人叙事在当今全民扩张热情高涨的星环纪元，也同样就如滴水入江海，是无足轻重的。

不过，也会有难题。

真正遇到难题的时候，季风也束手无策。

——因为游戏系统没有给他任何用以回复的选项。

比如有一次，季风在工作台研究一台老旧的激光蚀刻机，却听到消息传来的叮咚提示声。

他还未来得及摘下目镜，就瞥见那屏幕上满溢出来的一条条文字。

“海海”用她极具画面感的文字描述了她初中毕业典礼上的一场混乱“大戏”，她笔力不错，想象力也丰富，硬是把典礼在场的几乎每一个她认识的人都刻画了一通，力求写好这场群戏。

但季风很快就捕捉到了其中一条令他有些兴味的消息。

海海：周冉和我表白了，天呐！

没头没尾的一句，后面就是在说她那个女同学是如何愤愤不满、周遭同学是如何起哄胡闹的。

季风挑起眉。

周冉是谁？就像是个莫名奇妙混入的错乱剧情任务。

而且……

季风不语，盯在“表白”那两个字上许久，有些纠结。

这该如何是好，看上去完全还是两个小孩子呢。

要劝阻吗？是温柔地劝诫，还是稍显严厉地给出建议呢。

然而游戏根本没有给季风回复的机会。

任他反复地点触空白的回复栏，也不愿意给季风以任何选项，哪怕是个敷衍的程序化的互动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