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有些许不爽。
但很快他就迎来了让他真正感到不适的节点。
大概是参与这个游戏大概一百个系统时左右的时候,“海海”突然传来简讯,说她遇到了“可怕的事”。
收到消息时,季风正在研究院记录实验数据。
他心念一动,原本平滑的数据流也随之紊动。
季风想到卢修斯曾对他说的,“好感度”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开启“主线剧情”,季风猜想这就是这部游戏的主线剧情之一。
但绝对绝对不可能是卢修斯所说的那种恶俗的三流剧情。
迄今为止,季风和“海海”之间的交流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女孩和她非常信赖的一位好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简单纯粹。
选项出现,又是无关痛痒、选什么都不妨碍推动剧情的那种无意义选项。
季风还是从中选择了看起来最温和的回复。
G:怎么了,和我说说?
G:没事吧,是不是吓着了。
“海海”那边的消息很快传输回来,雨点一样密集地砸向季风。
海海:嗯嗯……TAT
海海:遇到了奇怪的人。
她发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字符,季风研究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TAT”的含义,这可能是旧地球时代某个公共组织的代号,又或者是当时某种流行的交流符号。
游戏的剧情却没有给季风太多思考的时间,一刻不停地推动着。
“海海”是个有些敏感的女孩,看她字斟句酌惯了,很少见她这样不假思索一连串地发来消息,像是真的陷入了一种恐慌的情绪,难以自拔,不知所措。
海海:我该怎么做,可以告诉我吗?
海海:我真的很害怕……
……
海海:可以陪在我身边吗?
季风从她有些混乱的语序中寻觅她的经历,仿佛看到了她这段时间来的跌宕起伏,心惊胆战。
街头巷尾的跟踪者,姨妈的病,学校里的不实传言,还有……那个率先背叛了亲情的、恶劣的、危险的人。
系统会让他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安抚情绪,还是直接设定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途径,让他为这个惶恐的女孩提供支持。
季风等了又等,但页面毫无动静。
所有的害怕、慌乱、失控,就像被按下了定格键,长久地逗留在“海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封闭又压抑,却没有任何一个口子能让季风切入。
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被动而无用。
季风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在这个游戏中的设定究竟有何意义,在分享她的喜悦或困惑时,他是朋友,是哥哥,也可以是有好感的陌生人。
但她一旦真正遇到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时,他却变成了旁观者、见证者?目睹一个女孩所有的脆弱,但无动于衷?
他的指尖戳过页面上所有可能点触互动的地方,但回馈他的只有一个卡顿静止的页面。
游戏的编写者充满了令人不适的恶趣味。
仿生心脏也会刺痛吗。
在后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季风扮演的对话角色像是被剥夺了回复的权利。
“海海”的世界也仿佛被按下了关灯键,漆黑一片,混沌非常。
这段时间里,她很少再分享自己生活里的趣事,季风不知道那些她爱看的小说,那些她最喜欢闲逛的门店,还有那些她最爱吃的小吃,它们到底还在不在她如今的生活中。
系统就像是忘记了先前所有对于“海海”的设定。
如今呈现给季风的只有她面对的无尽压力,和身边潜藏的威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海海”总是这样问他。
无数的问题,无法回答。
这些问题都被季风逐个吞吃下去。在设定好的模拟天穹之下,星环系统循环过了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春秋冬夏,他也在心底积攒起无数段想要给“海海”的回复,那些恨不能脱口而出,却难以穿过屏幕的话。
离开他。
不要去。
保护好自己。
不要放弃。
季风在工作台前种下的那把种子,终于在他的悉心培育下生根发芽,开出孱弱的小花。
在一个模拟夏季环境季相里,它结出了酸涩的果。
季风的心里也结出了酸涩的果。
他拆开了这部“手机”。
季风人生中从未做过这样冲动的决定,认识他的人,无论同他相熟与否,都感叹他的理性和冷静,但又隐隐地觉得,这是被他那个从不现身的“主人”所设定的,他注定如此。
但冲动就如同意外结出的果一样,季风要把它一口气地吞下去。
拆开后没有把握复原,但季风不想让自己扮演一个持续无力的旁观者。
漆黑的背盖打开后。
果不其然,机器内部还有一块看起来更符合星环纪元科技水平的智慧芯片,季风猜想这是编写游戏的那个人放进去的。
他没有去拆下那个芯片,而是用终端扫描了它的外部数据。
卢修斯应当能知晓这个芯片的来历。
除了智慧芯片之外,“手机”内部的构造看不出什么异常,就像是一部两百年前的人真正会使用的通讯工具一样。
季风小心地观察着其中的零部件,一边持续地用终端扫描记录着自己的全部动作。
他了解过一些旧地球时代的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常识,能根据里面的部件形态推测出它们的作用。
倏地,季风愣住了。
机器被他举起,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他发现了一处异样,令他格外在意。
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在一排规整的机器焊接贴片中,露出一个银色的焊点,像一道小小的疤纹。
两个尖角各拖着一道弧形,季风管它叫“风痕”。
这是他的签名。
在星环纪元,主流智能元件早已进入分子级自组装时代,“焊接”这个词早已经伴随着那些古董件一同进了博物馆。但季风很早之前就痴迷于旧地球时代的复古工艺,他的工作室里堆满了用纳米修复仪翻新的老工具,比如一台改装过的精密恒温焊台,内部发热芯还是他自己用超导材料绕制的。
第一次试用的时候,他在元件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纹路,后来发现是机器的微小抖动导致的。
但季风很喜欢这个瑕疵,他本质上有反完美主义的倾向,就刻意把这个记号在后面的手工品里保留了下来。
他的工作台上摆满了自己收藏或者制作的古董件,内里多多少少都留过他的“风痕”,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可是居然出现在了这部“手机”里。
飞线同他的思绪一起,纷乱。
浪漫的符号也浸染上了神秘乃至于阴谋的暗影。
季风摸着那处小小的焊点,陷入沉思,眸色深沉。
就在此刻,房门被卢修斯敲响。
这正是星环系统时设定的夜间时段,一般在这个时候卢修斯都是要陪着他的sweety去享受夜生活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回到了宿舍里。
衣冠楚楚的,金发梳成背头,却因为跑动而散乱垂落了些许。
卢修斯的模样就像是从某个晚宴上匆匆赶回来的。
看向季风时,他脸上的神情还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开口也显得吞吞吐吐。
但卢修斯给出的信息很快就打消了他状态带给人的违和感:
“我好像知道……你手上那个玩意,是个什么来头了。”